第九十九节(1/2)
吴小兰是唯一割柳条的女社员,她钻进树丛中,刚刚割了几根,手背就被羊刺子蜇得疼痛难忍。她往旁边躲,惊起一窝黄蜂,“嗡嗡”叫着围她转,无数个尖嘴刺向她。脚下窜出青蛙,她以为是蛇,吓得头发全部奓起。
手忙脚乱的吴小兰“妈呀”一声,跌撞着退到毛道上。
刘辉向她走来,送过一捆白条,讨好地说:“把它扛回去,能顶半拉子的工分儿。”
吴小兰想躲他,又怕草里钻出蛇,只好站直身面临。
刘辉说:“大热天,你何苦钻树棵子,看看村里的大女人小媳妇,都在家里凉爽。”
吴小兰转身走,刘辉抢已往拦住她。
刘辉说:“你找个主,就不会受这份儿罪。”
吴小兰眼光凝滞,看人的眼神似恼怒,像埋藏着猛火。
刘辉装做体贴:“瞅你这眼神,都是被痛苦折磨的,何苦呢?这做人,就是好受一时是一时,没须要想得太远,给自己找罪受。”
吴小兰回转身,刘辉拽她胳膊,被吴小兰甩开。嘶声问:“你干什么?”
刘辉死皮赖脸地说:“在这大树行子里,你怎喊也没用。我不想干啥,只想和你说说话。”
吴小兰明知躲不开,便说:“有啥话,你说吧!”
“我想和你搞工具。”
“想搞工具你去托媒妁。”
吴小兰是权宜之计,是想让刘辉铺开她。她望见刘辉,就以为有癞蛤蟆往脚上爬。
刘辉笑笑。
吴小兰以为眼前飞着苍蝇。
刘辉说:“现在小青年兴自由恋爱,两人一对眼,不是钻草垛就是钻高粱地,哪还用媒妁?”
“我们都不是小青年。”
“就是嘛!”刘辉又想拉吴小兰,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他看到吴小兰呆痴的眼光很吓人。刘辉说:“我们都不小了,还那么死板干啥?走,咱俩到树丛中呆一会。”
见吴小兰没反映,刘辉抓住吴小兰的胳膊往道边拽。
“滚开!”
吴小兰奋力反抗,把刘辉搡倒在荒草上。
刘辉迅速爬起,凶猛地扑向吴小兰。
吴小兰从地上捡起镰刀,横在眼前说:“你敢过来,我就杀了你!”
刘辉知道吴小兰的性格,没在乎她手中的镰刀。
吴小兰把镰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高声说:“你再碰我一下,我就死在这,打不外你,也会溅你一身血。”
只管刘辉欲火烧身,他照旧怕溅上血。
如果吴小兰继续硬下去,刘辉会知趣地走开,还会丢下送给吴小兰的那捆柳条。
刘辉在队里挣卯子工,割白条是义务劳动,为了显示事情组长的政绩。
今天除外,他是有意在甸子上堵吴小兰。
而吴小兰在两人的坚持中软了下来,对刘辉说:“朱年迈,你饶过我吧,我不会嫁给你,也不会嫁给别人,我的一生,也就这么着了!”
刘辉抓住时机,抢下镰刀砍进柳条捆里,回过头说:“我不信!你一个女人,未来怎么办?”
吴小兰没吭声,凝滞的眼里满是疑惑和疲劳,她对未来没有信心,也不感兴趣。
刘辉恬不知耻地说:“你不嫁给我也可以,我也不要求过高,咱俩先到树丛中玩儿玩儿。”
吴小兰连忙惊觉,厉声问:“玩儿什么?”
刘辉做了个下盛行动,然后说:“也不白玩儿,一会儿我帮你割够六十斤的白条。”
吴小兰高声骂:“你是一头牲畜!”
“是是,我认可,牲畜都知道配对。”
刘辉扯拉吴小兰的衣服,吴小兰抓镰刀,镰刀夹在柳条捆里,吴小兰没拽出来。刘辉抱住吴小兰的腰,吴小兰想抽刘辉的嘴巴子,又以为这样做会使刘辉变得越发放肆。为了使自己免受侵害,吴小兰没还手,理想用语言击溃对方。她的话软中带硬:“朱事情组长,你这样做,我不会让你得逞,遇上来割柳条的,我会告你强奸!”
刘辉不怕这些,可是稍有收敛。为了让吴小兰服帖服帖地依从他,他松开吴小兰,站在吴小兰的扑面说:“我不是要人情,但我把实情告诉你,各人整你爹时,我是看你的体面才放他一码,我要使个绊儿,你爹就是历史反革命分子,你就是历史反革命子女。别说强奸了,就是躺在地上拉着胯,也没人喜得碰。没把你送到另类人群中,你得谢谢我。”
吴小兰并不谢谢他,燃烧的猛火炬眼里的凝滞烧净。
刘辉说:“我是事情组长,职位比孔家顺还要高。孔家顺有妻子,还搂着知青睡觉。你知道不知道?人家知青是自己愿意,陪睡还不算,还知道体贴向导身体,从城里带好吃的给孔家顺。按理说,这些话不应往外讲,看你就要成为我的人,才把这些事告诉你。”
听到刘辉说这些,吴小兰先是一阵恶心,接着把心缩紧。
刘辉说:“我不是吹,村上的女人想投合我,我一个也没看上,我看上你也有十来年了,咱俩也算老情人。在一起玩儿玩儿,双方都乐意,你告我强奸,基础没人信,弄欠好,还会砢碜你自己。”
吴小兰感应危险向她迫近,但她没畏惧,因为过重的攻击麻醉了她的神经。刘辉这些厌恶话使她在恼怒中又增果敢,说出的话也很坚强:“谁投合你,你就去找谁,说我是你的情人,还不如放狗屁!你回家照照镜子,然后再说这样的话。”
刘辉恼怒,嘴脸更可恶,说出的话更卑劣:“谁不知道你吴小兰,别以为自己咋回事,装得挺正经,一肚子花花道。我没望见咋地?你勾着马向勇往你家里跑。”
刘辉往吴小兰头上扣屎盆子,吴小兰欲哭无泪,她咬着牙问:“你既然知道我勾着马向勇,还为什么提出搞工具?”
刘辉吭哧半天儿,然后说:“我只是看上你,不在乎你勾着谁。实在,你早就不是黄花女人,钻大草垛时,就被刘强破了身。”
对于无赖的污辱,吴小兰变得满不在乎,她说:“我早就是刘强的人,请你自重点儿,不要再打我的主意。”
“我适才说过,我不在乎这些,你跟刘强睡过几多觉,我照样喜欢你。”
吴小兰瞪着刘辉,似恼怒,似渺茫,也似麻木。
刘辉感应时机成熟,又来拉吴小兰:“就允许我这一次吧!你要烦我,以后就算拉倒,要不是真烦我,完事我就娶你,你要喜欢刘强,还可以偷情,我保证不管。”
吴小兰恼怒地嘶喊:“刘强是你本家弟弟!”
这句话刺痛了刘辉的神经,他恶狠狠地说:“刘强是什么人?他是反革命子弟,比我低九等!”
也许是怕刘强受责难,也许是好奇,也许是无意地问:“你凭什么说刘强是反革命子弟?”
“凭什么?你去问你爹,你爹死了,你去问你姨父,是他们给刘宏达做的证明,说他是保长,保长就是历史反革命!”
吴小兰不愿面临这样的现实,她又问:“谁望见我爹和我姨父打过这样的证明,你见过吗?”
刘辉脸上露出狞笑:“那还用见到?清河矿的人来外调,早就把质料拿走了!”
吴小兰的眼光脱离刘辉,症症地望着原野。
刘辉抓吴小兰的胳膊,吴小兰往回挣。刘辉抓得紧,吴小兰脸上浮出笑,很凄切,很恐怖。刘辉只敢抓着胳膊,而不敢进一步靠近。
吴小兰盼小道上泛起人,清除她难以回避的噩运。小道弯弯,看不出多远,她突感眼光模糊,发生幻觉。一个猥陋的影像缩下去,一个伟岸的身躯立起来。吴小兰在心里喊:“刘强,不要相信刘辉的话,你不是反革命子弟,你爸爸没当过保长,我爹允许过我,他不会整你家的黑质料。”
刘辉靠近她,吴小兰仍然是错觉,当一只手在她胸上乱抓时,清醒的吴小兰哈哈大笑,拥着刘辉扑向插着镰刀的那捆柳条。
刘辉以为吴小兰依从她,笑着说:“叫你别装正经,你偏装,耐不住了吧!今天咱俩好好玩儿玩儿。”
当刀刃挨到刘辉的脖子时,刘辉才知道不妙,但他终归是个男子,在欲火的驱动下抓住吴小兰持刀的手,把吴小兰翻在身下。
吴小兰取刀要杀死刘辉,在刀刃挨到刘辉时,她又恐惧得发抖,就在她犹豫的瞬间,刀被夺下,刘辉把镰刀扔进树丛里。
刘辉看到吴小兰没有反抗能力,伸手解吴小兰的衣扣。吴小兰没有护身,用一只手打刘辉的嘴巴子,另只手去抓刘辉的裤带,然后发出让妖怪都恐惧的狂笑。
刘辉脑海里闪过一个疑问:“吴小兰疯了?”细琢磨:“都说吴小兰的精神越来越欠好,看来她真要成为疯婆子!”刘辉一阵紧张,欲火顿消,站起身,愣着眼看着蜷在地上的吴小兰。
吴小兰抱着刘辉的腿,高声笑,高声喊:“我太喜欢你了,你真好,我让刘强睡了你也不嫌弃,我勾着马向勇你也不多心,你多好啊!太好了!你躲啥?不要躲,你不是想玩儿玩儿吗?把裤子脱下来,脱下来呀!”
看到吴小兰这副容貌,刘辉想躲唯恐不及,哪还敢脱裤子?他顺着毛道往退却,吴小兰拉着他的裤腿不放。
正当刘辉手足无措时,吴小兰突然蹿进草丛,拾起刀向刘辉扑去。刘辉撒腿就跑,连做为政绩的一捆柳条也没顾得拿走。
刘辉脱离后,吴小兰仍然笑,她披散头发,挥舞镰刀,在小道上笑着转圈儿,像妖怪在祭坛上跳舞。吴小兰笑累了,蹲下身,用镰刀尖儿刨小道上的土,每刨一下,她就数一个数,数到三十就重新数,数得太阳走到头顶。
树丛中的小鸟在她和刘辉的撕打中被惊走,刚刚飞回来,又被吴小兰的傻笑吓得进了巢,吴小兰的数数声吸引了它们,小鸟们也随着“唧唧喳喳”地叫。炎热的阳光烤痛了她的神经,小鸟的鸣叫叫醒了她的灵魂,吴小兰站起身,一种无名的恐惧向她袭来,她整整衣服,用撸掉的树皮把头发拢在一起。
吴小兰拿着镰刀往回走,走得很慢,不光是因为以为累,而是她不愿回囚笼似的土房和庞杂争斗的乡村。
吴有金死后,吴小兰不光要遭受杂七杂八的蜚语蜚语,还要肩负起身里的生活重担。她是在被逼无奈的情况下到甸子上割柳树条子,一进树丛,才知道自己基础干不了这种活,还没等往回走,就遭到刘辉的侵害。现在,刘辉回到队里,没有得逞的赖皮一定编造她的坏话。吴小兰在生气中说她和刘强睡过觉,说她勾着马向勇,这些,刘辉都市宣扬出去。
吴小兰拐向大柳树。
这棵大柳树的枝芽好象比其他树种生命力强,几年功夫,长成房檩粗的大树,笔直挺拔。它旁边的小榆树,像病人一样伸着歪细的脖子,光秃秃的树枝上爬满毛毛虫。付老师的宅兆和淹死鬼的坟对视着,两坟间的草不是很高。
吴小兰坐在树根上,一点儿畏惧的感受也没有。她以为这里很清静,大柳树下很凉爽,有淹死鬼和付老师两位老人掩护她,比村里清静。她倚在树干上,以为很舒服,合了眼,想永远睡下去。此时,他眼前泛起了刘强,刘强把她的脚捧在手里,她一点儿都不怕羞。
一幕又一幕,她和刘强的故事在她的脑海里重现,有欢喜,有痛苦,也有惊吓。眼前泛起了这样一个局势:病重的父亲被抓到公社去专政,刘强横马相救,刘辉和马向东用上着刺刀的步枪指着刘强,高声喊叫:“刘强,你要知道你的身份,你是反革命子弟!”刘强手提缰绳,枣红马“咴”叫着扬起前蹄,马向东和刘辉连连退却,他俩喊:“反革命子弟不投降,我们无产阶级就让他死亡!”看到二人要勾扳机,吴小兰苦苦乞求。刘辉说:“你给我当媳妇,我就放过你爹,不能放过刘强,这小子在村里耍威风,我们无产阶级不能容忍!”
刘强下了马,抓住刘辉的枪口,很是岑寂地问:“朱事情,你凭什么说我是反革命子弟?”
“你爸爸是保长!”
“证据哪?”
“证据就是他。”马向东指着车上发抖的吴有金:“是他给外调人员打的证明,说你爸爸当过保长,保长就是历史反革命。哈哈!你就是反革命子弟!老老实实吧,敢说一个不字,我就一枪崩了你!”
刘强转过头问吴有金:“吴大伯,你真的打过这样的证明吗?”
吴有金用哆嗦的声音说:“证明是我打的,你家的成份是我给升的,我说你家是田主,你家就是田主,我说你爹是保长,他就是保长。”
刘强转过身,跳上枣红马,飞驰而去。吴小兰在后面追,追不上,急得落了泪,高声召唤:“刘强,你不能走,不能走啊!”
刘强不见了踪影,刘辉抱住她,表弟马向东对她说:“你和朱事情组长玩儿玩儿吧,不会有害处的,朱事情组长是胡永泉的人,在公社有基本,他说好话,我们都得好,他说我们坏话,我们都没好果子吃。”
一只鹰在空中盘旋,恐慌的野兔从她身边窜过,吴小兰醒过神儿,揉揉眼睛,把眼光落到歪着脖子的榆树上。
付老师就是从这棵树上走到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刘辉、马向勇,也没有表弟马向东和姨父马文,那里很清静。
吴小兰解下裤带,想往歪脖树上挂,树上爬动的毛毛虫又让她缩回手。她以为谁人世界没有母亲,见不到刘强,可恶的虫子会肆无忌惮地叮咬她。吴小兰最惦念的是母亲,然而,母亲的话又让她伤透心:“孩子,你老大不小了,什么悦目赖看的,给你口饭吃你就跟他过。妈老了,口粮钱还得由你两个弟弟挣,没能力照顾你这个家姑佬。”
吴小兰把裤带挂在歪脖树上,还没系扣,毛毛虫就爬上来,她想找跟蒿条把毛毛虫拍打掉,眼光落到付老师的坟上。
付老师从坟旁站起,和善地对吴小兰说:“孩子,老师走了这条路,那是迫不得已。你还年轻,有许多选择,千万别走不归路。这里并不安宁,也有勾心斗角,淹死鬼天天叫唤着回家,二倔子天天骂人,脱离这里吧,听老师的话,你连忙脱离这里。”
吴小兰从树上抽下裤腰带,系好,四下看看,突然感应孤苦和恐惧,她从柳树下拾起镰刀,惊慌地走到旧道上。
吴小兰没从旧道上回家,而是去了小南河。
她想在河滨休息一下,然后再割些柳条回去,换些工分儿,最最少挣出口粮钱。吴小兰想到死,又扔不下现实中的生活,虽然生活不如意,面临艰辛和磨难,但总有兴趣在内里,总能看到一些希望。她知道,死亡就意味着失去一切,还要经受极大的痛苦。
一切生命的原始,不知道死亡是咋回事,生与死是那么简朴而寻常。动物的进化使动物们以剥夺其他生命而维持生存,一些强壮的动物不惜吃掉自己的亲族、怙恃及子女,被害着无动于衷,主动把头伸进凶猛者的嘴里。上帝看着心酸,给了动物们疼痛,让动物在将死时高声嚎叫,以叫醒同运气者觉悟,也让强壮者生畏。这种要领是有效的,动物吃子的行为获得扼制,生物繁衍的脚步没有停止。
人类是地球上最先进的动物,祖先们用劳动缔造食物的同时也缔造了富厚的智慧,因此,被上帝赋予灵魂。灵魂是带有使命性的,它要弘扬正义、善良、坚强和勇敢,它要屏除邪恶和假话。而人类还没有完全脱离原始动物属性,心田深处的私欲每时都在膨胀,人的追求无止境,人的**无止境,追求配合的利益是灵魂的升华,无止的**则是灵魂的颓败。有人把追求小我私家**说成理想,编造漂亮的假话,麻木众生。一些假话能够自圆其说,而更多的假话完全靠权势来支撑。由于灵魂被扭曲,有人恐惧权势所施加的死亡和痛苦,宁曲膝,以图苟安。尚有一些人不愿经受痛苦的磨练,接纳自杀的手段竣事一生。这一切,都被上帝洞察,又给人类施加心灵上的疼痛,当人们被知己拷问时,心灵上的痛苦会更难受。可想而知,一个自杀者面临生命竣事时,他的双重痛苦该怎样遭受?
吴小兰的自杀念头被身体的痛苦和心灵的痛苦抹煞,仍然树不起生存下去的信心。来到小南河滨,毛头对她的亲近给她增添几分欢喜,在同时,心内泛起的隐痛又折磨她。
水流平稳,像一面镜子反照吴小兰晃动的身影,影旁边是童年刘强,他手拿莲花,招呼吴小兰下河摘莲子。
吴小兰把毛头当成刘强,抓住他,投进小南河。
呛了水后的吴小兰清醒到所处的险境,求生的本能使她拼命挣扎,挣扎中托起毛头,唯一的念头是把毛头送上岸。
躲在树丛中的刘志,眼光一直随着毛头,见他落水,刘志穿着衣服跳下河,顺流追下去。
吴小兰把毛头交给刘志,一个后仰进入湍流中。刘志把毛头送上岸,见到忽隐忽现的吴小兰顺流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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