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1/2）

小秦瑶回转历城众英雄登门贺寿

三天很快便已往了，老杨林照常逐日来看我，这几天已往，我反倒迟疑起来，拖着不愿收拾行装。倒是老杨林差了几个宫女婆子来替我打点，又送来了几大箱贺礼，说是他送给娘的。

到得第遂上，竟有了意外之事。我的院儿里突然来了一队太监，容貌比靠山王贵寓的越发趾高气昂，打横捧着块黄缎子，一进来就要我接旨。我伏在地上，听那太监拿捏着声调高声宣读，好半天才明确了这圣旨的意思：

“奉天承运，天子诏曰。承皇叔所请，今特封山东秦瑶为杨花公主，自此为皇叔靠山王之女，入族谱。”

这一道旨意，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老杨林之前的那十二家太保，都未曾由朝廷封爵，也从未听说过能入族谱……可这次……

我还在发呆，一旁的小太监已赶着提醒我快快领旨谢恩。我不及多想，只好先称谢接了旨意，转手交给了一旁的宫女，自有几个宫女赶着进屋排了香案供起。又有数队小太监鱼贯捧入公主的一应器物服色，从朝服到铜镜、梳妆匣，一样都不少。我仍是有些怔，那些皇城但监谄媚着给我贺喜，我也只是含混地应着，脑子里始终没有想明确，为何老杨林未曾给那十二家太保的工具，却给了我。

过了午，估算着老杨林要下殿来了，一众宫女仆妇赶着过来替我易服裳，一套簇新的公主常服。虽是常服，也已很是华美，珠环翠绕，锦缎丝绣，但在于我，却不外是极重的累赘，繁复的头饰太重，层层叠叠的华美衣裙又限制了我的行动。

一切妥当，我便坐在窗前候着，穿着这样的衣服，除了坐着，我似乎什么都不会做了。不大一刻，老杨林到了，一进院门就笑呵呵地嚷嚷：“孤家的杨花公主呢？快来给老汉瞧瞧。”

我仍是坐着未动，他便自己打帘进来了，眼睛盯着我，很是瞧了一阵，才笑道：“果真，穿着这身衣服，瑶儿也是尤物。”

一听这话，我禁不住抛开满心的纳闷，失笑起来，老杨林说的，虽是夸我，言下之意，岂不是说我原本不是尤物，如今靠了这衣服才委曲美了。

我明知老杨林绝无此心，照旧忍不住玩笑一句，抬眼望着他笑道：“父王，那瑶儿没有穿这身衣服呢？就不美了吗？”

老杨林一怔，一边迈步一边打起了哈哈：“这……也美……也美……”

我瞧着老杨林走到我身旁坐了，他面上那一副尴尬的神色，教我禁不住捧腹笑了起来。一不留心，头上插的那许多钗环松了，我不得已止了笑，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那金钗已是斜斜地挂在一边了。我只好抿着嘴，试图特长去重新插好它，可好半天都没能弄好，只搅得头上越发乱成一团。

我没怎样，起身企图去找镜子，老杨林已先走了过来。他看着我一脸的苦相，面上一扫先前的尴尬之色，眯着眼睛只是笑。我使气重又坐了下来，转开眼睛不去看他，头上也不管了，乱就乱着吧，横竖唯一看到的人已是笑过了。

我这么一破罐儿破摔，老杨林倒收了笑，哄孩子似地轻声慰藉我，自己便伸脱手来替我理头上的金钗。我原来乖乖地站着不动，不想老杨林劲儿大，又从没弄过这些，用力一插，痛得我抱着头喊了起来。老杨林赶忙收了力，手下越发小心，那一根金钗现在在他手里，似乎比他的囚龙棍还重上百倍，直弄得他鬓边冒汗，金钗才总算委曲稳在了我的头发上。

“好了……”老杨林长舒了一口吻，往椅子上一瘫，伸手抹去了额上的汗。

我抬手摸了摸，虽明知头发照旧乱得很，但照旧笑着向他行了个礼：“谢谢父王！”

老杨林后背靠着椅子，却把脖子扭向我，这一看又是目不转睛。我被他瞧得怕羞起来，禁不住垂下头去。好片晌，听到扑面轻咳了一声，像是要缓解气氛似的，老杨林不太自然地笑着，启齿道：“瑶儿可还喜欢这个封号？”

我没能忍住一个白眼，杨花公主……水性杨花么……心里虽在嘀咕，面上照旧委曲忍下了，笑道：“瑶儿喜欢。”

老杨林那般精明的人，这一刻，不知怎么的，竟没能看出我装假，反倒自得道：“老汉也以为甚好，这封号，前半个是老汉的主意，后半个是皇上的主意，现下合在一起，给瑶儿正好。”

我心里突地一颤，前半个……杨？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封号的非比寻常，“杨”乃是国姓，在杨广当政的隋朝，赐下“杨”姓，可说是莫大的恩宠。我悄悄朝老杨林瞥了一眼，只瞧见他那一脸的志自得满，杨……他的心里，或许是想让我和二哥改姓“杨”的吧……只是怕我们不愿，便用了个折中的法子。老杨林这一番苦心，虽是旨在束住我和二哥，可我的心里，却恨不起来……

老杨林还在兴高采烈地说着：“瑶儿，等王儿回来，也是这般。封爵的旨意老汉已请下了，王儿封为易王。”

我暗自颔首，“易”，木易为杨，是怕“杨王”太招摇了吧……

老杨林还在说着话，他并不是健谈的人，到厥后，已是无话可说，他却仍不愿意走。我终于忍不住劝道：“父王，已经很晚了，您照旧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上殿。”

老杨林嘴上应着，身子却仍是没动。桌上点着的蜡烛就快灭了，我起身又新点了一支，一转身，见老杨林正朝我望着，但眼里却像是并没有我，而只是看着那一簇跳动的火苗，好半天才叹道：“瑶儿明日就要回去了。”

我点颔首，已是十九了，也是该走了。看了一眼老杨林，我突然像是明确了他为什么不愿走，他是在等我说那句话吧……说那句什么时候回来的话……

我心里虽是明确，但这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娘的寿宴事后，离二哥他们大反山东的日子已是不远了，这一走，我应该就不会回来了吧……这一想，我心下便不受控制地生出千般的不舍来，心头一惊，赶忙打点精神想压下这番不应当有的情感，可飘忽的眼光扫过老杨林，看着他往日威风凛凛霸气十足的面容，现在黯然神伤，几分期盼，几分落寞……罢罢，今日就放任自己吧……我压下一声叹息，走到老杨林身边，扳着他的胳膊依偎着他，轻声道：“父王，瑶儿会想你的……”

老杨林模糊一笑，伸手拍了拍我，终是说出了口：“早些回来……”

一整个晚上，老杨林都没有脱离，我依着他坐着，也是今夜无眠。这些天，他待我的好一一浮上心头，总是宠溺的笑颜，绝不掩饰的左袒，尚有，倾心的父爱……

我是不能接受这份爱的，可是，我却没法控制自己不受感动……

第二天一早，老杨林顶着深深的黑眼圈上殿去了。究竟年岁大了，一夜无眠，面上满是疲劳。他走时没有跟我说一句话，只是轻轻握了握我的手，他期待的那句寿宴事后就回来的话，我到底照旧没有说出来。他走后，我一小我私家呆了片晌，卸了身上所有的首饰，换过了衣服，梦游似地走出了屋子，昨日送来的华服器物，尚有老杨林备下的诸多贺礼，我一样都没有带。只拿了我自己的一个小包裹，牵出踏雪玉兔驹，悄悄地出了王府，启程回家了。

踏雪玉兔驹真是宝马良驹，第二天中午，我拍响了家里的大门。出来应门的是年迈，瞧见我，满面的欣喜，赶着替我带过马，把我拉进家门。二哥也听到了声音，出来望见是我，那又惊又喜的神情，把我两夜没睡又加连夜赶路的疲劳都驱走了。年迈和二哥瞧见我丹雪玉兔驹，都是赞羡。二哥是爱马的人，不愿让下人碰它，亲自牵了，兄妹三人一起，把踏雪玉兔驹带到马房。

一到马房，我竟瞧见了一匹久违的熟马，和我丹雪玉兔驹一样满身雪白，正安循分分地站在二哥的黄骠马身旁。这是……闪电白龙驹！小罗成已经到了吗？

我指着闪电白龙驹询问地朝二哥看了一眼，二哥点颔首，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一个急促的脚步声跑着就朝这里过来了。这脚步声很是耳熟，我自己做的靴子，隔了多久也不会忘的。

我忙跑出去，远远地看到一个头戴紫金冠，身披银丝白锦战袍的少年，正疾步跑着往这边来。翼州一别，也有年余了，再见到他，我也很兴奋，踮着脚扬手喊他：“小罗成！”

年迈和二哥也随后走了出来，站在门边浅笑看我们。不意远远跑着的谁人家伙，一眼瞧见年迈和二哥，步下连忙顿了，背负双手，一步三摇地踱起了方步。我笑得直打跌，当下跑已往拽住他，指着他的鼻子哈哈地笑，高声道：“臭罗成！装模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