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1/2）

伯当反覆难捉摸叔宝释怀终启程

我一看是那栋屋子，心里便有些忐忑起来。先不说这屋子的装潢用色让人很有些欠好的预感，只说这一派铺张靡华，就和前几日王伯当谢映登这两位令郎哥儿带我去的地方大为差异。他们喜去的地方，多是些清幽雅淡之所，翠竹围绕，轻纱幔帐，与眼前这栋屋子全然是两种境界。

小谢弟弟垂着头，眉头虽没有绞起，但眉心浅浅几条纹路仍是清晰地映出了他的两难之境。他没有急着回覆，眼光往旁一扫。我不觉随着他转了眼睛。当谁人身影突然泛起在视野里时，我竟悚然一惊，似乎我先前基础没有意识到，小谢弟弟是在向他投去征询的眼光。

王伯当并不说话，那双眼睛既不看小谢弟弟，也不看我，然而我却注意到，他的嘴角微朝一边扯了扯，眉也轻轻扬起，连带着一侧的眼睛也半眯着。那是一个鄙夷的冷哼，只是没有发作声音。

我不自觉地挺了挺身，忽听小谢弟弟徐徐地开了口：“秦女人，那里……并不是酒楼……”他的语声里听得出些微犹豫的停顿，我屏着气等他的下一句，他却就此没有了后文。

原本，听了小谢弟弟这一句话，应该是我恰好就坡儿下驴的良机，只消顺水推舟地说两句诸如“原来如此，那就更换别地”之类的话，这番尴尬就顺顺当当地免了，多亏了小谢弟弟那两句话，不管那红绸屋子里是什么，谁的颜面都不会伤着。可是，我这人，总是有些拗劲儿的。我瞧着王伯当谁人样儿，心里总像是有一股火在窜，一口吻怎么也咽不下去。

“是这样，”我听到自己在说，这似乎是理智之外的言辞，可我却已不知如何刹住这话儿，“那么那屋子究竟是作什么用的？”

小谢弟弟的脸倏地红了，一双手又不自觉地扳着腰带，双眼低垂，怎么也不愿看我，说出话来竟是有些迷糊：“我……我不知道……”

小谢弟弟是知道的，我一看他的样子就明确了。看着他那一番拮据，我心里有些歉疚，正想着就此作罢，也不要再难为小谢弟弟了，却不意，眼光一晃，又扫到了那一小我私家。这一回，他索性站直了，仰着脖子，把泰半个背让给我。这一看他，我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又成了南辕北辙：“既是这样，那我们不如进去瞧瞧吧！”我装作一派天真无邪，只拿浑然不知看成捏词。

没想到，我这一句话，竟点着了炸药包。王伯当原来虽然面上不屑，但总算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听我这样一说，他竟突然发作了。只见他左手用力一甩，就连受伤的右手也猛地发抖了一下，爽性地旋转身，扭头就走，一声低哼终于从他的鼻翕间透了出来，很快便被他远远地甩在身后。

我怔怔地看着王伯当的背影，心里竟已全然忘了作何想法，只是呆呆地楞着神。小谢弟弟到底是个好孩子，早已急得俊脸通红，呐呐地跟我说着致歉的话。我也没在意，只心不在焉所在了颔首，等我回过神来，才注意到，小谢弟弟也已脱离去追王伯当了。

我仰脸又瞧了瞧那扯满红绸的屋子，那块匾额依旧高高地悬在门上，这回没有人催我了，可我也再没有了去一看究竟的兴致。兴味索然地拉过我的白马，也懒得骑上去，只是慢悠悠地有一步没一步地找着回去的路。

我刚走了几步，身后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有一个声音急急地喊：“秦女人！”

我一愣，停下脚步，也不愿转头，只闷闷地低头等着。纷歧会儿，小谢弟弟从后头三步并作两步赶了上来，第一句话即是：“秦女人，谢映登替三哥给女人赔不是。”

我冲他笑了笑，这个孩子就是可爱，一句话已兜揽了两小我私家的过错。

他见我不回覆，便自己走了过来，和我并排，伸手接过了我手里的马缰，替我带着马，逐步地往前走。

“三哥这几日心情不太好，前几日才受了伤，总是未便。又加三哥心气儿高，这次在一些船夫手里折了戟，他心里总是欠好过。况且……”

小谢弟弟一路说，我一路听着，忽听他来了一个“况且”，正有些纳闷，却不意他又没有了下文。

我垂了头，又继续往前迈步，他不说，我也兴致缺缺不想再问。

刚走了几步，我的耳根子忽地有些发烫。我一愣，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岂非……是因为小谢弟弟一直在看我？我不敢抬头，就怕眼光一扬正撞见小谢弟弟的眼睛，又闹得两人都免不了尴尬。

又是许久无话，小谢弟弟忽地转了口：“秦女人，你若喜欢，映登就陪女人去那红绸楼里走一遭可好？”

听了他这一句话，我倒是着实地吃了一惊，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到底照旧欠盛情思一直盯着他，移开了眼光才问：“谢令郎没有什么未便吗？”

我没有像惯常那样叫他“小谢弟弟”，现下我实在没有了玩笑的心境。本以为一声“谢令郎”这寻常的称谓可以让他泰然处之，不意谁人孩子的脸竟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耳后根，面颊处发烧似的殷红都快教我担起心来，偷眼审察，额角尚有沁出的汗珠。

“没……没有……”短短两个字，他竟说得磕磕巴巴，让我禁不住又深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红总算淡了少许，不像是在发烧了，可不知为什么，额角的汗却越发清晰了。

我不愿意再让他尴尬，只点颔首便愣住了步子，体现他决议行程，我自会随着。

他怔了片晌才带着马往回走，我便落伍半步随着。又看到了那栋红绸屋子，小谢弟弟停下步子，伸手打了个响指，早有几小我私家迎出来，带走了马。

有好一会儿，小谢弟弟并没有动步子，我有些希奇，可是他不动，我便也站着。

“映登想烦女人一件事。”他说得很慢，可只管语速不快，语气之间却是很坚决，没有半分犹豫的迟缓。我默默点了颔首，他便又继续往下说：“女人能否莫再以‘令郎’称谓映登？”

这回，我是认真地大愣了愣，没想到小谢弟弟如此正式的开场，就是为了说这事儿。我不禁一笑，歪着头看他，回了一句：“我若是‘女人’，你可不就是‘令郎’吗？”

他一怔，眼光又游移地晃了起来，好半天儿，“小瑶……”他的声音低得我险些听不见。

“小谢弟弟。”我说，我没有叫他“映登”，可是，他脸上的笑容已是显出了十分的满足。

我随着小谢弟弟往那屋子里走，我已经意识到，这栋屋子绝非我先前想象的是什么青楼花街。我这次出来并没有换男装，只是一般普通的女儿装束，哪有一个大男子带着一个女子逛青楼的。

走到门口，我略停了停，仰起头，终于看清了这栋楼的匾额，宽大的梨木面儿上，横书五个正楷字：潞州绸大成——没想到，这一栋楼，竟是绸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