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页(2/2)
他不假思索,摇头道:「看不见,便用倾听的,天不塌便成了。」
「听?」妇人对于这回覆似乎有些意外,愣了片晌,失笑。「许多事光用听的,是无法抓清事物始末跟背后意义的呀。」
言语,太过外貌……若双眼能见物,至少还能察言观色。煦声年幼而视物未便,未曾出过府,府中上下全都让着他,是这原因吧,才令他太不知人心亦有险恶的一面。
「那便让它不清不楚吧,事事弄得太清楚,也颇累的是不?」他放下茶杯,记得适才娘亲说放在左方的是绿豆糕……他伸手取了一块,凑近眼前看了看、闻了闻,似乎是放错边的桂花糕。耸耸肩,无所谓,送入口。
妇人没有接话,却悄悄垂下眼。
「娘想跟我说的,是今日单伯伯上门退亲的事吗?」感受到娘亲的迟疑,他便直说了。
「……煦声,你自小没有出过庄门一步,只有年迈、二哥和清扬陪你玩,如今你少了个朋侪,不会伤心吗?」清扬与煦声是指腹为婚,自小便一同玩耍,情感应当很好才是;刚刚单家人来退婚,怎么说他也体现得太过清静了,不恼不闹的……煦声的年岁该懂退婚代表清扬以后都不会泛起在府里、不会如以往那般同他玩耍了;而煦声因眼疾所累,预计一生也不会踏出庄门、踏出奉陵,两人日后多数没时机再相见。
妇人心中浓浓的担忧全写在脸上。单家人脱离之后,大儿子跟二儿子跑来找她,说听见清扬跟煦声告此外事;孩子们尚年幼,童言童语说了些什么不是重点,重点是煦声一句挽留、一句追究都没有,笑笑地送走了清扬。事后煦声在做什么?一如往常地在花园种花玩鸟呢……
煦声不应是个一无所谓的孩子。
看着娘亲的偏向,在眼里照旧糊成一片。他侧着头想了想,道:「旦夕相处,如今一别,不舍总是有的。」
「你不说出来,清扬又怎么明确你在想些什么?」妇人接着问道。事事往心底压,这不是好现象。
……说出了,又能改变什么吗?没真将这话问出口。他虽眼看不清,可听力极好,二哥老说他是顺风耳。
所以,就算见不到娘亲说话的心情,也听得出那话语中的心疼与忸怩。在他的想法里,患得眼疾是上天意思,不关娘亲的事;可爹爹说,孩子是娘亲心头的一块肉,妊娠十月的每一日,她只盼耗尽身心将最好的给了这骨血,倘若孩子有缺陷,千错万错她都市揽上身……为娘的即是如此了。
片晌,他换了张近一点的石椅,将娘亲漂亮却忧心的容颜看个详细。「娘,煦声很好,从只见得着距离五指以内之物,到如今已是大有希望。娘因担忧我而生的皱纹我在这儿都看得见,你这么没精打彩的,瞧,一条、两条、三条……好好,不数不数,别打我……」
真是被这孩子弄得啼笑皆非,又无比心疼着。弓起的指节在他额前轻敲,妇人轻轻叹着气,无法不怨天让她的孩子有此缺陷。停顿了会,她似是不经意问:「当初订下婚约时,你爹与单伯伯交流了信物……煦声,你让清扬将玉礽剑带走,可知轻重?」
男孩抚抚腰间系着的短剑,与清扬带走的原是一双,自懂事以来他便依爹爹所言贴身带着。爹爹说,祖宗传下来之物,他兄弟三人与么妹跪领一人双剑——一把祭剑,一把福剑;而此代双剑,福剑当传妻。男孩望着娘亲,颔首应道:「自是明确。」
「是吗……」虽然孩子的爹早有交接双剑传子媳,可剑已传,唯有剑主人能决议剑的去向。这孩子……是心中认定清扬,照旧基础不将那剑当一回事?妇人轻拢蛾眉,「那,单家留下的祖传鞭谱,应当如那里置?」剑未送还,单家人未问起,做为信物交流来的单家鞭谱也还留在府里。
「烧了吧。」他笑笑的,抓了一块绿豆糕送入口,也递出一块给娘亲。
「烧了……」煦声不似个心胸狭窄的孩子,将单家祖传之物烧了又是因何?妇人望着他一如往常的笑,有些迷糊了。「娘不知你是真不在意清扬,照旧故作潇洒不想娘挂心,希望你不是在骗自己就好。」接过他递出的绿豆糕,提到嘴边,却迟迟没咬下。
若是烧了一册书能让他心里舒坦些,那么,便烧吧。终于稍稍舒了眉,妇人爱怜地摸摸儿子的脸,抹去他嘴边沾上的糕点碎屑。
男孩但笑不语。绿豆糕化在口中很甜很绵……如同刚刚临别前将清扬看清时,她的笑颜。所以,送清扬离去,他不会遗憾。
不会遗憾。
第1章(1)
话说燕朝自太祖于汴江之战推翻前朝庆枭帝虐政,众将立之为君,韩氏入主中原十二州、一统山河后三百余年的如今,其领土扩至东面临海,北抗鞑靼、高丽,西对波斯、月氏,南接回疆、南蛮,历多位明君安内攘外,平战乱、施仁政,曾有过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太平盛世。
至今,嘉永年间,北方鞑靼肆虐,却因国力大不如前,朝廷只得沿袭先代战略年年纳贡,以求苟安;然而羊毛出在羊身上,年年有增无减的贡品、贡银,即是转课严税于民。汴江以南的江南地域自古水丰米足,百业兴盛,人民尚能应付渐重的税赋;转看北方几州本就耕土贫瘠,再者鞑靼年有数次领土侵扰,民怨隐隐在心中聚集,只能说所幸尚未有战争祸事,人民只要尚有口饭吃,有檐遮顶,也就尚能苦中作乐一番。
在燕领土抗鞑靼外乱的北御三州里,最西北的岳州有个奉陵山庄,建于天漠石壁后,与世阻遏,无论天下是盛世抑或苟安、清静或战乱,其自立庄以来只体贴着一件事——世代守护一座千年的陵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