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城南（九）（1/2）

凭证“四个月前的药价”重新算过，三副人参鹿茸大补汤不外两百七十余文，虽然价钱依旧贵得离谱，却已经在程小九现在可支付规模内了。“早就该这样结算，非惊动了东家你才兴奋！”王二毛照旧不依不饶，一边小声奚落账房先生自讨苦吃，一边拿了二人的褡裢去结账。程小九却不急着拿药，先向丫鬟小春道了谢，然后肃立抱拳，冲着药堂的纱帘郑重施礼，“多谢巨细姐照顾，日后有用得着程某的地方，只管启齿。力所能及，必不敢辞！”

“你这人倒是智慧！”丫头小春狠狠地剜了程小九一眼，惊诧地说道。药房的纱帘是江南特制的‘单面透’，里边的人能望见前堂的情况，而买药的主顾却看不到后堂内的人影。偏偏这姓程的小子仅凭自己和账房先生的几句对话，就猜到了前来巡视的周府巨细姐就隐身在纱帘后，这份机敏劲儿，端的是凡人莫及。

纱帘里边又是几声环佩叮当，一个温柔平和的声音从内堂飘了出来，听在大伙的耳朵里竟然如吃了加过**的冰屑般舒泰。“程令郎不必多礼，悬壶济世，乃医本份。只是令堂如果仅仅是体虚乏血，照旧辅以食疗为好。也不必日日大鱼大肉，苦菜、黄花、野木耳、萝卜干都是上上之选。”

此语若是从账房先生口中说出，程小九一定以为他在出言挖苦自己穷困潦倒，以至于吃不起荤，总拿不值钱的咸菜野菜搪塞生活。但从帘后女子口中说出来，却字字透着坦诚，寻不到分毫奚落的意思。程小九不懂医，却相信对方不会出言使用自己，又拱了拱手，正色回应，“多谢女扁鹊指点，程某回家之后，一定起劲试试。若是食疗果真有灵，不敢登门致谢，必焚香祈祷，求神明保佑巨细姐多福多寿！”

他虽然性格平和，骨子里边却极为桀骜，自觉受了人家的利益，就一定要想方设法还回去，绝不愿拖欠人情。因此这番话说出来自觉条理清晰，绝不做作。看在别人眼中，却别扭至极，就像集市上卖艺的切口一样牵强。没等帘子内有人回应，小丫鬟春儿先被逗得吃吃笑了起来，轻轻掩住嘴巴，小声奚落道：“你这人怎如此烦琐。我家小姐才多大，还用你替他拜神求寿？再神仙又不是你们家亲戚，你一求他就应了？！”

“哈哈哈！”满屋子的人都出了善意的笑声，就连王二毛，这回也不愿再与程小九“同仇敌忾”，随着大伙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程小九被笑了个面红耳赤，讪讪地退却了半步，低声道：“小春女人教训的是，程某太自不量力了。想你家小姐心地如此良善，今生一定有神佛保佑，用不着任何人资助祈福！”

“程令郎言重了！”阻遏内外堂的门帘颤了颤，逐步静止。想必帘子里边的人也在偷笑，只是碍于对方的颜面，只管没笑作声音而已。停了数息之后，帘中人又低声说道：“我与朱家杏花情同亲生姐妹，多次听她说起过你。你不必谢我，未来好好待她即是！”

付托到这儿，帘中人自觉管得太宽了，心下怕羞。冲着帘外点了颔首，悄然去远。只留下程小九、王二毛等人，在柜台前回味着环佩之声，遐想无数。

程小九家教严格，无论心中想着什么，都只管掩饰起来，不被人从脸上看出眉目。王二毛却是个随意惯了的，拎着药包走出两三里路，兀自频频回，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这周家真是人气旺，连个伺候人的丫头都生得跟水葱似的鲜嫩。那巨细姐听着声音便让人心里痒痒，真人长得说不定像寺庙壁上的飞天神女一样漂亮！”

“别乱说，壁画上的飞天都是些不正经的胡女！是被佛陀用来磨练世人的！”程小九横了好同伴一眼，低声呵叱。馆陶、平恩等地有许多北魏时期留下来的胡人寺庙。里边的装饰花里胡哨，与中土的威风凛凛威风凛凛截然不同。其中最特此外即是飞天神女，虽然一个个蹁跹起舞，神光缭绕。那眼神和姿态，却烧得人肚子里火辣辣的难受。正经人家里的孩子从小就被大人克制去看那些壁画，以免动摇了上进的心志。但大人越是克制的工具，对孩子们往往越有吸引力。不光程小九、王二毛两个偷偷去看过，整个驴屎胡同，从五岁到十八岁，没偷看过飞天的少年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你又没见过她，怎地知道她生得和飞天纷歧样？”王二毛希奇地看了一眼程小九，低声反驳。自从听见了周家巨细姐声音，程小九的体现就一直令他以为怪异。就像突然换了小我私家，不是他熟悉的谁人驴屎胡同的程小九，而是县学里边那些书生，一个个又酸、又傲又惹人生厌。

“小心周家的人听见打你！”程小九见无法说服王二毛，只好换一种方式以期对方闭嘴。

“他们不行能听见！除非你去密告！”王二毛四下看了看，不屑一顾地回应。“你妻子朱杏儿跟她认识，哈哈！”蓦然间，他的思维又跳到了另外的地方，导致程小九基础无法追得上，“杏儿嫂子跟他是好朋侪，就像咱们两个一样。哪天你跟杏儿嫂子说说，让她把周家巨细姐骗出来，咱们两个偷偷看看什么容貌好欠好。我总以为她一定比小春儿那丫头耐看，怎么样，要不？咱们明天就照这个法子试试？”

“你现在的胆子简直大到天上去了！”程小九又是恼火，又是无奈，悻悻隧道。他刚刚欠了周家巨细姐一份人情，自然不愿给对方下陷阱。况且未婚妻小杏花那里，不到万不得已，他绝对不愿再次登门。

王二毛得不到期待中的回应，气得直拍对方肩膀，“你这家伙，一点儿也不仗义。我只是偷偷看看，又不会招惹是非！”

程小九轻轻一沉肩，便将王二毛的大巴掌闪了开去，一边加速脚步，他一边低声数落，“你今天惹得是非还不够多啊。你这小子，平时畏畏缩缩，今天怎么胆子如此地大？！居然想一小我私家对四个，嫌自己命长了不是！”

“这不是有你在旁边么？我搪塞不了他们四个，你不是练过武么？”王二毛挠挠脑壳，讪讪地回应。自从家里有了那十几斗米，他的胆气一下子就足了起来。以往忍一忍就可以躲已往的挑衅，现在却总想连忙还击回去。这也许就是人吃饱了的缘故，若是换做平时空着肚子的状态，他绝对不会对着药铺的账房伙计们大抖威风。

“以后能忍照旧只管忍。适才咱们若是把巡街的帮闲们招来，肯定捞不到半点利益。有道是官字两张口，全凭嘴来说。那些帮闲都是富人家养的狗，无论咱们有没有理，都不会帮咱们出头！”程小九叹了口吻，再度郑重嘱咐。

王二毛想想适才自己的“嚣张”容貌，心下也以为有些后怕。收起满脸的疲懒，低头“嗯”了一声，算作允许。但想想自己现在已经不再是一无所有，胆气连忙又壮了起来，拍了拍胸脯，恶狠狠地说道：“怕个球，我家里现在有米，有钱。即便我不在，老娘和妹妹两年之内不会受饿。谁再敢欺压老子，老子就跟他们玩到底。有本事他们把老子连忙弄死，否则，老子鸡蛋碰石头，也能碰他一身蛋黄卵白！”

说罢，他的眼里果真冒出了两道从来没见到过的凶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走在他身边的程小九吃了一惊，赶忙拉住他，笑着说道，“行了，行了，谁要你老子娘命来，用得着这样凶么。别人不惹咱们，咱们也不惹别人就是！若是真逼到了万不得已的份上，再去拼死拼活也来得及！”

“***，看不起老子。老子未来一定活出个样子来，让他们见了我就忏悔！”王二毛又跺了跺脚，似乎冒犯他的人就在脚下般，恶狠狠地起誓誓。程小九不知道他起誓誓的因由，笑了笑，低头不语。

“老子横竖以后再不忍了！”王二毛又丢下一句，迈开双腿，大步流星向家走去。

程小九拔腿去追，一时间怎能跟得上？望着王二毛威风凛凛汹汹的背影，他突然意识到好朋侪变了性子，不再是自己所熟悉的谁人胆小，懦弱，遇到贫困就向自己背后藏的王二毛。这个变化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无从考证。但这个变化切切实实地举行着，让两小我私家相互都感受到对方的生疏。

也许，这就是长大。望着脚下被夕阳不停拉长缩短的影子，程小九默默地想。自己感受到王二毛在变，在对方眼里，又何尝不以为自己也在变化。变化之后的他和二毛，还会如亲兄弟般相互呵护么？他不知道，那背后的秘密已经逾越了他这个年岁所能预测的领域，而且在书本当中永远找不到谜底。

回抵家，阿娘照旧恹恹地睡着。程小九在院子里用土坯搭了个灶，将一个装咸菜的坛子洗刷清洁了，架在火上权做熬药的砂锅。这药实在金贵，他不敢慢待了，从烟冒起来的那一刻开始，两只眼睛就一直牢牢盯着药坛子，唯恐不小心溅出一星半点儿。

炭火不停地舔着坛子底儿，烧得坛子内的药汤沸声如鲛鱼吐珠。片晌后，有股浓郁的药香开始在院子里边弥漫，伴着暮色和炊烟，将寒门小院遮盖得格外清静。

“吃过这几副药，阿娘的身体会好起来吧！”望着一缕从眼前飘过的炊烟，程小九默默地祈祷。想到药汤的效果，他便情不自禁想起今天听说的谁人食疗措施，“也不必日日大鱼大肉，苦菜、黄花、野木耳、萝卜干都是上上之选。”

帘后人的声音如萧鸣笛韵，在他耳朵旁一直浅酬低唱。想起这声音，他眼前就会浮现一幅朦胧的图案。有位轻纱蒙面，衣裾飘飘的女子伴着云雾在碧波上走过，不像寺庙里的飞天，寺庙里飞天的容貌太轻薄，太低俗！那女子应该来自云中，如洛水神女，凌波微步，罗袜皎洁。转眄流精，光润玉颜……

她不会食人间烟火，也不会对伧夫俗人假以辞色。拥有善良心肠和凤鸣般声音的她宛若一朵盛开的红莲，御风凭水，不染纤尘，裙亦翩翩，亦翩翩。

“后生崽儿，看什么呢，眼睛都直了！”突然，有人用力扣了扣柴门，硬生生打断了程小九的春梦。

“啊！没，没！什么都没想！”程小九的脸连忙就像被火燎了般，又红又烫。他愕然抬起头，看到一名身穿金色华服，手持红色手杖的老汉站在自己眼前，眼光深邃如井，脸上的心情似笑非笑。

在对方那井水般深沉明澈的眼光里，程小九连忙以为自己像极了被剥了壳的活虾，肚子里的一切都袒露得干清洁净。他不敢再与老人对视，慌里张皇站起来，拱手施礼，“老人家，您找谁？”

“虽然是找你了，后生崽！”老汉笑咪咪地审察了他几遍，用手杖挑起一块土坯，施施然坐了下去。基础不管身上的亮色绸袍和**下那块葬兮兮的土坯之间的反差到底有多大。

“您找我？”程小九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对方的谜底。来客身上的衣服，手中的手杖，以及言谈举止间流露出来的心胸，基础就不是这驴屎胡同所能承纳的。在少年人的影象中，甭说驴屎胡同，整个馆陶城都不行能存在这样一个气宇轩昂，行止从容的人物。只有在他极小的时候，家中往来的客人里能找到一两位堪与扑面的老丈比肩，可那些人只要出行一定前呼后拥，基础不会如眼前这位老丈般，独自一人走进普通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