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易天农与邓泽厚(1/2)
第六章 易天农与邓泽厚
昔日盛景中最莫过于码头大祭祀,每当运香船只从寮步或者大排湾起航时,都市有一场庞大而隆重的祭祀仪式。商人们请来神师,鸣响火炮,点着整棵的香木,众人面向南海遥祭,祈求水上通达顺利,商业兴旺。码头上烟雾缭绕,香气弥漫,香气从码头飘向大海……寮步码头和大排湾码头就成了历史中的大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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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寮步的先民们为了出行利便,便在寒溪河河岸上搭草jq而居,并在岸上兴起了草织、竹器、打铁手工业。因为水路通达,徐徐两岸商业商业繁荣起来,到了明成年间,紧靠码头的寮步集镇就逐步形成了十三条商贸专业街——卖竹器的叫竹篾街、卖蔗糖的就叫卖糖街、卖咸鱼的就叫咸鱼街,做种苗的就叫鸭仔街。
芽香街则是其中最为兴旺的一条街。它的兴旺不是因为此外原因,是因为东莞的土产莞香。
寮步这座履历了一千多年的古镇,虽然城池不大,工具南北却有着纵横交织的十三条商业专卖街。街道虽不宽,却都是麻石板铺成,街宽不外两盏轿身,街长有的不外600米,有的不足200米。街道年深久远,麻石板凸凹不平,被岁月磨砺后只剩下道道遒劲的筋骨。十三条商业街,规模虽然不大,可是条条井然有序。
镇子的东北角有一片清闲,清闲上搭了一个社戏台,逢年过节这里就很热闹,唱粤剧、舞麒麟、唱木鱼歌,外地人来耍猴,等等。
芽香街,是一条由麻石板铺成的古老的街道,横贯南北,从十三条商业街的中央穿行而过,街尾一直伸向码头。
清朝初年,这里莞香买卖兴旺,整条街都是莞香铺面和暂时摊位。
到了清朝中晚期,莞香市场趋于平庸,其它商品和生意买卖就趁虚而入,这条街就成了名副实在杂货街。街巷狭窄悠长,街两旁排列着大巨细小的商铺,打铁铺、打银铺、中药铺、茶室、杂货店、剃头铺、米店、豆腐坊、粮油铺、客栈,嫖馆,烟馆,弹棉花的作坊,修鞋的小店,成衣铺,绸缎庄子,尚有谋划了几辈人的棺材铺……都在这条古老的街巷里,生生不息地延续着。
每逢腊月,一、四、七赶集的日子,这里便热闹特殊,种种声音将这条古老的街巷,渲染的声势浩荡。除了嘈杂的声音,便就是满街满巷飘浮的香气。
这是莞香的香气。莞香它袅绕的烟雾,不声不响地弥漫和氤氲着整条街。若是起风奠气,香气便被风吹拂着,从芽香街漫向码头,顺着那条源源流长的寒溪河,朝水雾渺茫的东江海面飘去。
逢一、四、七赶集的日子,狭长的商业街被四面八方赶集的乡民、商人、掮客、挤的满满当当。有大岭山的莞香、厚街的草席、莞城的炮竹、水乡的腐竹、篁村万江的大头菜、香港的东亚细亚火水(煤油)、寮步明日瓷、大朗的**鸭鹅苗、沙井的咸水鱼、大沙水的谷米蔗糖和荔枝,尚有各地来的洋货、小五金、种种洋布匹、买卖草织物的、买卖竹器的;买卖农家食品和用具的;买卖针线、鞋袜小商品的,讨价还价的声音营营翁翁,把一条商业街塞的满满当当。
若是腊月,即是寮步四周几个地域香农最忙碌的日子,香农把准备了一个秋季的莞香,挑到集市上来卖,芽香街就热闹起来。街道上排成两条长龙,做莞香生意的商人早几天就在芽香街的客栈安置下来,期待一年一度的莞香上市。一开市,商人便融入这条香火袅绕的古老街巷,卖香人将早已备好的上好香木,放在随身带来的香炉里点着。香炉就摆放在香摊边,从香炉里徐徐冒出香烟来,卖香人,不肆张扬和声嘶勉力地叫唤,身旁这的香烟就是招揽客商的吆喝。
做莞香生意的商人,早已练就了一副好鼻子,什么香只要经由那副鼻子一闻,就知道了香料的成色。
地摊边摆放的香炉可是这条街的一大特色,满满一条香烟缭绕的街道,各色各型的香炉,泛起着差异年月的差异形状,似乎都在述说着“莞香”漫长的历史。
这些云云种种的香炉中,最打眼的是那元代的“金兽”黄铜香炉,香主将它擦拭的金光映人;尚有清代的大耳饰“三足鼎立”的红铜香炉,仍然是被主人擦拭得一尘不染;特别是那尊宋代的青铜筑的“青龙戏珠”香炉,爽性被香主供放在杉木架上,多远都能够看得见。
这些年月久远的香炉,统统被主人在上市之前,格外细心地擦拭过,尊尊铮亮映人,那阵势似乎不是卖香,而是卖香炉呢!再说尊尊香炉里熏的都是上好的香,好比“鹧鸪香”、“黑扗格”、“黄熟”等等,买香的商人闻香便接踵而来。围着这些香炉,眼光或渺茫眩惑,或高深莫测,或贪婪痴醉,盯着香炉看半天,然后问这香炉卖不卖,卖香人说不卖,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只是自己家使用。客商便失望而落漠地看了看香炉,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将眼光转到旁边码放整齐的香木摊上,伸手抓起一块香木,凑到鼻子下闻闻,再用手捏捏,掂在手里的香木,变戏法似的在手指间转动着,然后掏出洋火点着。香木是不着明火的,只是一缕白烟腾地就冒了出来。如果香木爽气干燥,一点着,一束白烟尤如一把的丝绸,“哗”的一声抛上天空,然后香烟缕丝不停土地旋着,升往空中,种种香味混杂在一起,弥弥漫漫。
在挑选香品的时候,商人是很是仔细的,一是手摸——香木在手指尖细细掂量,香木的干湿水平,手一摸便知。二是鼻闻——香木凑近鼻息,深吸一口,然后徐徐吐出,让香味在鼻腔和喉腔之间回味,好香自然是香气回绕耐久不散。三是眼看——看的是香品的形状,色泽,真正的好香颜色浑朴天成,凝重淳朴。香商如果有这些鉴赏能力和识香履历的话,在香市上,便会如鱼得水。
香农把莞香分成种种差异的品级,好比新出阁的“白木香”,木纹中不含油脂,价钱就低廉,“镰头香”木纹中虽少含油脂,就比白木香的价钱高,如果“鹧鸪斑”、“黄熟”“沉香”,这些都是莞香中的极品,就要看这天商人与香农讨价还价时的技巧和心理攻势了。一般老实老实的香农,是斗不外商人的,商人早已看出、闻脱手中掂着的是极品好香,续也加速了好几倍,可偏偏做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冷漠样子来,盯着这香,说出种种这欠好那欠好来。
香农刚开始还可以挡驾一阵,可是频频三番被商人贬得一无是处,香农开始言语木纳,眼光疑惑起来,望着商人,说,那你说?……
商人便乘虚而攻,说,算了,你这个价钱我就不想要了,做出要走的样子。
这下可难坏了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的香农,那里有谁人心计,经得住这种圈套挤磨,沉下心来一想,还不如早早把手中货物卖掉,及早回家忙此外去呢。于是,把欲转身而非转身的商人叫住——嗨!卖给你吧!
商人用这种方式与香家讨价还价之后,这档买卖就这么乐成了。
商人一般很廉价地从香农手里购得香品,转手到别处卖,价钱就会成倍成几十倍地增长。
接下来香农把香木装入筐箩中,一一过秤之后,然后用辘头车将香木运往码头。
码头上自然有商人早已租好的货船。商人身边的伙计将香木装进咸水草编织的草袋里,一袋袋码放在岸边的木橑、草橑里,期待装船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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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农卖了莞香之后,除了买回家中寻常所需的油、盐、茶、糖、米,那就是要购置年货了。买新布、割猪肉、买**、买鹅鸭。然后再到张铁匠碟匠铺里锻刀开刃,修理铁镰、铁铲、铁锄……似乎一年的辛劳和来年的生计,都在这条街上获得一种宽慰和满足。
东莞香农多数都是以种植莞香和卖莞香木打发生计,那些祖祖辈辈以种香卖香的农民,除了小富即安地打发全家巨细的生计之外,却从来没有香农因卖香而豪富发家的。他们只是种香树,将制成香品的香木,卖给中间香商。而来寮步一茬又一茬的香商,却因莞香蓬勃发福的商人不行胜数,他们甚至代代相传做着莞香生意,这样的商人有东莞当地人、有广州人、有香港人。他们把买来的香木,从寮步码头运到石排湾码头(香港),在石排湾码头再转运到苏、杭、京师和外洋。
芽香街香市除了做莞香生意的香商,常年往来穿梭其中,便就是来芽香街购香为家用的乡民,也就是祖祖辈辈栖身在寮步四乡的农民。
薰香沐浴,祭神拜祖,是东莞人世代相传的习俗。每年中秋夜,乡民今夜焚香,叫“熏月”。过年过节乡民们在祖先灵位前敬燃莞香,祈求祖先对子弟的保佑;在神位前点上莞香,祈祷人兽平安家境祥和;在房卧里薰上莞香,去湿除异。女人生孩子要薰香沐浴;女孩儿出嫁要洗香浴穿银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他们的生活贯串着莞香,莞香成了他们生掷中不行缺少的内容。
每年的香市旺季,乡民们多数都是凭证一家人一年所需,到集市上购置香木。因为香市不是逢圩日就有香木上市,而是要等到秋高气爽,香农们忙完农活,把香木凿下来,劈成小块,该晒的晒干,该薰蒸的就用大锅隔个蒸笼薰蒸——也就是将一般的香木木纹中不易散发的油脂蒸发出来,附着在木纹外表,闻起来香味爽馥。
到了腊月,香农便把这些备好的香木挑到圩市卖。这就成了芽香街最热闹的日子。整条街人声鼎沸,烟雾袅绕,人影绰绰……
购香为家用的人,险些都带着虔诚的心情在市上挑选自己中意的香品,然后将买回家的香木,分等次装进瓦罐或竹筒中。再说用那些严丝扣缝的香罐香盒来盛莞香,香气不遗也不外漏,香品韵致生存完好,一年中随时取出,自然是香气浓郁。
20年前,从香港来寮步做莞香生意的邓泽厚,正遇上莞香盛期,他在寮步和大岭山一带很顺利地做了六年的莞香收购生意。
邓泽厚刚到寮步芽香街收购香品期间,莞香市场虽然外貌看似繁荣兴盛,可是不管是社会的照旧经济的种种危机和险情,已经潜伏形成。只是因为莞香这种令世人心仪,而且有着极高药用价值,在履历了几个朝代的兴盛而无大碍的情况下,不管是种香人,照旧香品生意人,都很难看透这壮盛之后所潜伏的危机,甚至香市的溃败和消退。因此,各地莞香商人仍然一如既往地拥入这个举世闻名而又世人皆知的寮步香市。有广州来的商人,有东莞当地的商人,有香港商人,莞香生意竞争十分猛烈。这个时期确实泛起了上品莞香价值千金的局势。可是莞香的形成不像农民种粮食,只要播种,来年就有粮食收成,莞香却不是这样,一棵成年树,从种下树苗到长成成年树,至少要履历6到8年时间,第一年凿下的香片是白木香,是最廉价的香品。到了第二年,才算是镰头香,一棵树一年最多凿香两到三斤。由于产香缓慢出香少,这就使得各路谋划莞香的商人使出种种招数,有的勾通地方衙门官府,垄断香市,有掸高市价,商人之间相互争夺,将原本清静清静的莞香市场搅得**飞狗跳,香农们自然是不解其中真相,只是谁出高价卖给谁。厥后官府衙门加入,抬高官税,落到香农手里的钱也就聊聊无几。有做莞香生意几代人的商人也无力招架,爽性放弃香品生意,干此外去了。
邓泽厚初到东莞寮步,是带着较量庞大的心理,想相识相识莞香的市场情况。他来寮步当天就住在芽香街的客栈,当天夜里发生的一件事情,使他有了做莞香生意的刻意。
邓泽厚住的那家客栈的隔邻是一家棺材铺,临街铺面里只是摆放种种木料,不摆放现成的棺材,如谁家里有人去世,到棺材铺子里挑木料定做棺匛即是了。铺面的后院,是工人做棺材的地方。
这天夜里,三四个工人正在赶做一副棺材,看样子很急,半夜时分传来锯木斧砍的声音,随着这些声音,还飘来阵阵香味,住在客栈木楼上的邓泽厚被敲击声惊醒,闻到香味,心中一惊,这种香味为何这般爽心迷人……他推开木窗朝下望,昏暗的灯光下几个木匠正在做一副棺材。邓泽厚断定香气就是从那些做棺材的木料中散发出来的,他便披衣下楼,叫客栈小老二去敲开隔邻棺材铺的门。店老二先以为这夜半三更做棺材,响声把客人惊醒,客人找贫困来了,于是就赶忙致歉,说寮步豆腐街的王豆腐的妹妹死了,棺材铺的李老板赶着天亮前要把棺材做出来,所以深夜都在赶活呢……实在不行,您住客栈的用度就减半,怎么样?
邓泽厚知道店老二误解了他的意思,说:“我不是谁人意思,我想去看看,他们到底用什么木料做棺材。
店老二一听,“嗨”了一声,说,老板您真吓我一跳,我赶忙带您去吧。
接着店老二提灯照道,很快敲开了棺材铺的店门,店小二前面引路,走到了后院做棺材的地方,工人们没有理睬来人,只管忙碌。
邓泽厚上前去伸手摸摸快要成型的棺棂,然后闻闻摸过棺木的手,又伏下身子去闻,这才引起了几个做棺工人的注意,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讶然地望着心胸特殊的邓泽厚,知道这不是当地人,就问店小二,这人是谁。
店小二赶忙上前解释,说:“这个老板是想看看,这棺材是什么木料做的。”
其中一个工人说:“莞香木,大岭山的莞香木。”
另一个工人说:“躺这副棺材的是一个未亡人,人还没有过门,老公就死在海上了,照旧一个黄花闺女。外家迫她去当自梳女,她不愿意,一气之下就自杀了。王豆腐见妹妹死得可怜,心中也愧疚,就为她买来莞香木做棺材,这香木少说也有五六十年的光景……”工人说着用斧头敲敲木板,说:“这香木真坚硬,像锯铁板一样吃力。”
第一个工人说:“我们做了几十年棺材,照旧第一次遇到用莞香木做棺材,这木头硬朗……”
邓泽厚听了工人的话,“嗯”了一声,伏下身仔细看棺木上的木纹,他发现在白色的木纹中,夹杂着细密的褐色的香脂,香脂渗透的木纹,像漂浮的云彩一般悦目。
邓泽厚问工人,说:“听说大岭山一带,产的香品最好?”
工人颔首,说:“是啊,真正的好香都出在大岭山一带,白石岭、**翅岭、百花洞、寮步牛眠石的农民都种莞香,那里的土质瘦种粮食没有收成……”
工人说:“大岭山姓易的人家,是种莞香的世家,好几代人种莞香,他们家出的香,就跟此外人家产的香纷歧样。”
邓泽厚追问:“怎么纷歧样啊?”
工人说:“这是易家几辈人传下来的绝活,别人说不明确。”
这一天夜里,邓泽厚久久不能够入睡,闻到阵阵奇异香味,想着谁人即将躺进这个香气浓郁的棺材里的女人,心中生出阵阵感伤,不由地想起多年前,随父亲去广州,认识的谁人叫莞儿的女人,他记得她曾告诉他,她是东莞人,她家里碉间土头也种莞香,那里的女孩儿都喜欢薰香……其时,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令他这个血气方刚的男儿,也心生激荡,久久难忘……
天亮之前,或许是棺材做好了,外面一片寂静,一夜未眠的邓泽厚,这才昏昏睡去。
邓泽厚早上一醒来就奔下楼去,花钱让店小二雇人带他到大岭山易屋去。人雇到以后,便直奔了大岭山。
从那以后,邓泽厚就认识了易天农这个老实老实、并祖传四代种香的农民。邓泽厚看了易家四代相传的香树园,看到那棵上千年的老香树,真是感伤万千。他和易天农在那棵老香树前虔诚叩拜。老香树旁葬着易家的祖先。两人先拜祖先,后拜老香树,以莞香为缘,邓泽厚与易天农结为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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