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02）（1/1）

明华直起腰，扯下头巾抽打着身上的灰尘，说：“小叔，今儿个组里滚麦场，重活儿你干不了，牵着牲口满场院转，把场院压实就行。这活儿难不倒你吧？”梁有德苦笑着说：“滚场院和推碾差不多，转一遭两遭行，转多了我就眼晕了。和人打交道咱行，和牲口打麻缠，还不够和畜牲们生气的呢。明华，我是你小叔，你别指望我给组里拉犁。”

明华越听越气，“小叔，几多人看着我，你是我小叔，不给你指派点活儿，我咋跟大伙儿交待？你还指望组里养活你啊。”梁有德说：“明华，分红打折扣吧，吃红利啥时有我的份儿？”和小叔这种人打交道，满身是嘴也说不清楚，明华不理他了。

梁有德蹲在天井里，捻了一根烟，愁烦地说：“明华，你小婶子过门小半年了，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你探询着，找小我私家给她瞧瞧去，吃几副药，养个鸡还下蛋呢，不能眼看着小叔断了根儿吧。”

明华啼笑皆非，没好气地说：“小婶子转了几个主，但凡有女人的当事者，人家还能撵出来！小叔，别指望我给你跑腿，你有能耐，你领着小婶子看去吧。”梁有德瞪了一阵儿眼，吧唧着嘴巴说：“我的事儿没组里的事儿要紧？明华，走那里我也是你小叔。离了张屠户，还能吃浑毛猪？”说完悻悻地走了。

梁有德刚出门儿，月娥领着主义，怀里抱着一抱老香椿进了院子，若在往常，明华早笑着迎出去了，今儿见了月娥，倒像是眼生了似的，瞪了一阵儿眼，没跟月娥说话。月娥也不生气，脸上阵阵发虚，似笑非笑地说：“明华，你还真生气啊，你姑夫勤快了一回，没勤快到点子上。你看看，半生不熟的麦子，煮着吃还差不多，拉出头来除了麸子尚有此外？”

明华拿出一个小凳儿，递给月娥，月娥接过来往腚下一塞，实在在坐下了。月娥说：“明华，别生气了。这一阵儿没下地，节气到了，还以为麦子熟透了呢。我姑夫回去一说，我把你姑夫骂得抬不起头来了，没见他这么没眼色儿的，当了半辈子庄稼汉，生熟分不出来。”

明华肚子里的火焰烧起来了，使劲儿压了压，说：“谁家的日子也不是铁打的？小姑，这事儿出在我头上，换了别人，你和姑夫还去门？”月娥脸上臊得通红，说：“明华，你想多了，我一年到头不下地，光按往年的节气了，哪知道麦子熟晚了，一早儿把他撵出去，想讨你一个笑脸，谁知赚了一身不是。”

明华碍着月娥的体面不点破而已，没想到月娥顺着杆子爬，恰似明华还欠着她的情分呢，不由气噎喉咙，没见这么不要脸的，明确偷人家的庄稼，反说是资助。明华说：“小姑，我过来这么些年了，你在跟前，我有个依靠，没想到你算计到侄女头上来了。我还想来着，你过来认个错，姑夫纵有天大的不是，看在你是老人的面上，我反面你盘算，你倒指派起我的不是来了！”

月娥怕明华把事儿传扬出去，未来欠好做人，话说到这里了，舌头一时伸不回去了，拉下脸来，气呼呼地说：“你姑夫不是圣人，盛情做错了事。盘算起来，咱们谁也没有体面。明华，我也不怕你恼脸，你妻子婆出大殡，你姑夫忙前忙后，魂儿都不在身上了，我向你讨情分来着？咱娘儿俩，好歹一个董字连着，你们孤儿寡母，我这当姑的看不下去，帮了倒忙不假，你不依不饶，往后咱娘儿俩不处事儿了？”

明华怕喧华出去，让外人看笑话，忍了又忍，说：“小姑，这话就说到这里了，你心里揣的啥你清楚。我没空儿陪着你说闲话，你回去跟姑夫言语一声，今儿组里滚场院，让他牵着牲口加入里等着。”

月娥拖着主义要走，主义在明华这里吃惯了工具，横竖儿不走，月娥的性儿激起来了，照着主义的屁股，使劲拍了两巴掌，骂道：“没眼色的工具！给你脸儿你不要，当娘的没法儿，换了人家，不定薅出你的肠子来。”明华满身一阵乱颤，眼里早有两行泪吧嗒下来。

场院在村西老魏的铺子西面，原先是梁家的祖地，离村子忒近，紧靠着官道，鸡刨狗哆嗦，有些不老实的，怀里揣身上带，一季庄稼很少囫囵收回来。到了明华小婶子执掌了帅印，把这块地改成了场院。

土改那年，分给谁谁也不要，这块几亩大的场院搁下来了，春秋两季儿，庄稼人不舍得在自家的地里打场，分成了若干份儿，中间用谷草麦草隔了界线，一格儿一格儿，棋盘似的，有人叫棋盘地。场院边上有两间小屋，是看场人住的，土改以后，这两间小屋成了公产，几多年没苫盖，除了尚有两根檩条儿横在上边，早不能住人了。

明华把月娥打发走，挨家挨户下了一遍通知，让各人撂下手里的活，加入院里滚场院，把自家的骡子牵出来，到了铺子跟前，老魏在树荫下捉虱子，光着脊背，满身像是用骨头撑起来的，和纸糊的差不多。老魏见明华过来了，忙披上褂子，笑着和明华打招呼：“董大组长，滚场呢？啥时渴了，我给你预备着水。天气这么热，买顶儿草帽戴上，别热出症候来。”

明华笑着说：“魏大爷，您离场院近，上了庄稼，跟前没人，烦您老人家给看着点儿，收完了庄稼，我给您老人家打壶酒喝。”老魏喜欢和明华说话，说：“明华，你发的话儿，掉在地上，我用手捧起来，你放心吧。”

没走几步远，听见后边有人喊她，明华只好站住了，喊她的是魏钟富，村里的支部书记。钟富说：“明华，别急着开镰，节气顶节气，收早了减产是定了的。晚上咱们开个麦收聚会会议，把麦收事情部署部署。”明华允许着，钟富走了几步，望见于桂花在阴凉里纳鞋底，奔着于桂花已往了。

于桂花是于大爷的独生闺女，嫁的是钟富的叔伯兄弟魏钟和，前年，魏钟和得急症死了，家里的活儿，一概钟富担承起来。庄户人嘴碎，闲话出来了，都说钟富和于桂花不清洁，说得有鼻子有眼儿，不由人不信。适才于桂花还在树底下，一转头两人都不见了，老魏骂道：“骚牲口蛋子，青天白昼，没王法的工具，不怕激雷劈了！”老魏叫魏钟平，是魏钟和的亲哥，生气归生气，魏钟富和于桂花的事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