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01）（1/1）

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工。材美工巧，然而不良，则不时，不得地气也。——《考工记﹒总序》

第三十八章

今年春上，选了个好日子，学田给大儿子钟琪完了亲事，喜事忙完了，请刘老成喝了一壶淡酒，即是谢过了媒妁，学田两口子正经喘了一口粗气。钟琪媳妇容貌儿长得好，性情儿勤快随和，刚成了亲，媳妇儿一口一个爹，一口一个娘，把两口子打发得挺自在。

钟琪原本过继出去了，学田年迈魏学礼膝下无子，几年前，请仲相三官作保，立了一纸文书，钟琪岀嗣了。没过一年，魏学礼得急症死了，留下了一座四合院落，钟琪完婚住进了大爷留给他的院子。

钟琪住的院子离学田家不近，一个村东，一个村西，用饭做饭不自制，只好分居另过。钟琪媳妇恰似不情愿，半真半假哭了半天，三官媳妇说：“父子分居，财物各别，不丢人，你别不知好歹，分了家过自己的小日子，大日子哪有小日子好过！”

钟琪媳妇说：“婶，刚成了亲把俺分出来，传到俺娘耳朵里，还以为媳妇不调贴呢。”三官媳妇劝了几句，钟琪媳妇立马笑嘻嘻的了，三官媳妇心里骂道：没王法的工具，显着盼着分居，哭天抹泪，装你娘个脚后跟！

给钟琪娶了媳妇儿，接下来是黑宝。钟琪和黑宝是双胞胎，学田媳妇本事大，一泡尿泚下俩儿子，个个都是八斤半，一般的女人，没谁人能耐。钟琪和黑宝兄弟俩小时候长相差不离儿，活像一个模子里扣的，长了几年，身子长开了，钟琪文弱，一半儿随学田，黑宝粗黑，一半儿像学田媳妇。

按老规则老礼法，双胞胎儿子须得一年完婚，方为吉庆和乐，偏偏，天底下也有恰巧的事儿，黑宝看上了本村里闺女何小满。两人私下里好了两年，无非说几句可心的话，送一点小玩意儿，事儿做得严密，外人没听见一点儿风声，没看出哪儿不妥当来。

今儿早上，天不亮黑宝去挑水，街上很静，四野澄澈，晨风轻扬，几粒麻亮的星辰，似沉似坠，闪烁不定，西天上弯着一枚淡淡的月牙儿，似有似无，似虚似幻。黑宝提上一挑水，没急着走，他和小满约好了，一早上两挑水，不见不散。一会儿听见水桶响，小满踩着一绺软软的晨雾过来了。

小满长得俊俏，方脸盘，宽肩膀，身量在闺女里头算是高的。到了跟前，小满脸儿一红，大辫子往后一甩，笑微微地说：“早来了？”黑宝没几多话，嘿嘿一笑，接过小满的水桶，拴上井绳，井绳儿一摇一荡，翻上一桶水来，井水清澈透明，映着黑宝一张大脸。

小满眼里含着笑，看着黑宝的肩膀，犹豫着说：“黑宝，家里给我提亲呢。”黑宝把水桶提上来，愣愣地看着小满，说：“你别允许。”小满说：“俺爹颔首了。”小满的鼻子尖上有一层密密的汗珠儿，黑宝木着脸问：“哪庄里的？”小满说：“陈庄的，叫陈大有。”黑宝有些犯傻，依旧愣愣地看着小满，小满着急地说：“黑宝，咋办啊？”

黑宝瞪着眼说：“谁给你说的，老子劈了他！”小满说：“刘老成。黑宝，你别胡来，该人家啥事儿？”黑宝说：“你别允许就是，刘老成再去，你把他骂出来。”小满懒得跟黑宝说话，弯腰挑起水桶，扭着腰肢走了。

黑宝傻站了一会，刘老成挑着水桶过来了，黑宝把水桶里的水倒进井里，攥着井绳在井里乱摇，却不往上提。刘老成说：“黑宝，捞鱼呢，上潭里捞去。你小子！”黑宝斜了刘老成一眼说：“你管不着，我愿意！”刘老成上了井台，放下水桶说：“滚一边去！”

黑宝是个冒失人，刘老成骂他，把他的火气供起来了，骂咧咧地说：“你再骂一句，我把你塞到井里去！”刘老成扔下扁担，骂道：“狗日的黑宝，活腻歪了，你胆子不小！”黑宝提上水来，把井绳一扔，二话不说，一把抱住刘老成的后腰，往井口里一送，说：“刘老成，你再骂一句！”

刘老成身量不大，不停地蹬着两条短腿，井口黑乎乎的，无限深远，刘老成下半身在井里，成了半截人。刘老成说话变了腔调，央求说：“黑宝，快把我抱上来，溜了手了不起，听见了没？”黑宝咬着牙根说：“刘老成，你再给小满说婆家，我把你填到井里去。”

刘老成吓出了一头冷汗，告饶说：“不说了，黑宝，我要再说，你把我的舌头揪了去。”黑宝把刘老成抱上来，刘老成抹着头顶的汗，嗫嚅着说：“黑宝，你个愣头青，你要松了手，老叔这条命就交接了。”黑宝弯腰挑起水，转头说：“老成叔，记着你说的话儿。”

黑宝挑水回家，学田在院子里吸烟，看着儿子进了院子，敲打着眼袋，说：“没掉进井里去吧？现挖的井，照旧现淘的井，年岁轻轻，没点审慎意思儿。”黑宝没翻眼皮，提起一桶水，哗地到进水缸里。学田说：“快把圈里的粪起出来，春玉米该抓粪了。”

学田媳妇从灶屋里出来，白了学田一眼，说：“大清早不说一句祥瑞话，掉到井里去，你有啥利益！”黑宝倒完水，在水缸跟前蹲下了。学田高声说：“耳朵里塞上驴毛了！”学田媳妇舀了一瓢水，说：“你让他喘口吻，牲口也没你这么使唤的。”黑宝说：“俺哥还在被窝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