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节(1/2)
一场文化大革命的猛火在庞妃中学轰轰烈烈地燃起,从校内烧向烈女碑。红卫兵小将把烈女碑搬倒并踏上千万只脚后,革命猛火又在庞妃庙烧了三天,然后烧回校内。
学校建设了红卫兵团,总司令叫段名辉,他和贾孝忠一个班,面临结业和中考。
段名辉个头高,身体壮,是学校体育队成员,在学校住宿,和贾孝忠同一寝室。由于上学晚,他比同班学生大两三岁,而学习效果则倒数第一。不外段名辉也有他的特点,不光跳得高,跑得快,更擅长向上投合,曾受到学校向导和班主任老师的重视,当过两年班长。
到了初三,段名辉的班主任换了于占江,这个大眼儿灯似的瘦麻杆儿忘了已往的教训,又搞起了分数第一,只注重升学率,忽视了德智体全面生长的教育目的,撤了起劲分子段名辉的班长职务,也给自己留下了罗乱。段名辉当上兵团司令后,第一个遭抨击的就是他。
于老师喜欢贾孝忠,对这个在各方面都很是优秀的学生险些倾注了全部心血。贾孝忠为人忠厚老实,学习效果是班上的前三名,他体格结实强健,百米赛跑是全县中学生运动会的冠军。让人惊喜的是,这个普通的农村青年,被人民空军的征兵干部看中,简朴政审后,贾孝忠被带到县城体检。
体检很是严格,身上所有地方都要检查,包罗生殖器。航行员要使用飞机在天上飞,哪一个零件也不能出问题。但农村人则背后议论:“这航行员可了不起,比社长、县长还提气,未来要被高干选做女婿,检查不细还能行?”
贾孝忠顺利通过体检关,再次政审极为细致,要查直系亲属,旁系亲属,主要社会关系,次要社会关系,三亲六故,血亲姻亲,上查五代,下查童婴。但从他的太爷贾明存查起,都是本份的农民,没有一小我私家干过事,更不用说干过坏事。虽然有人说他的太奶胡丽花是个狐狸精,可狐狸不分穷富,也无阶级之说,又终归是传言,无凭无证。新社会强调破除迷信,审查人员没有在这个事情上纠缠。厥后查到他的一个姑奶嫁给了有钱人,生下的孩子下落不明。审查人员说,那门亲戚当绝户看待,对他的影响不会很大。同时也查到了孟慧英,孟慧英和贾孝忠的亲戚关系,比哪位姑奶要远一些,但她却实实在在地活在人世,而且还嫁给过一个在押的反革命分子。
孟慧英到刘屯后,贾铁石认出她是自己的表妹,但由于从小疏散,都显得很是生疏。孟慧英的配景又很庞大,和贾家又不是一个阶级阵营,贾铁石也就没把这层亲戚关系告诉孩子们,村里也很少有人知道。
政审人员完成所有的审核手续后,兴致勃勃地来到刘屯小队,让吴有金把贾铁石请到小队部,当着众人说:“你们刘屯吉星高照,出了个空军航行员。你们知道航行员是干什么的吗?驾驶飞机在天上跑。你们知道跑多快吗?比他跑百米还要快,嗖嗖地,火车跟不上它。当航行员也是投军,和大头兵纷歧样,选上就是干部。咱不说这个干部是大是小,横竖和县长换,他都不喜得干。”
刘屯出了县太爷一样的人物,人们对贾铁石另眼相看,贾铁石也知道感恩,赊粮换口肥猪,请两位政审人员吃了酸菜炖肥肉血肠,同时请了整个村子里的当家人,让他们也分享快乐。
可是,两位政审人员走后,贾孝忠当空军的事如同石沉大海,等了个把月,一点儿消息也听不到。贾铁石着了急,舍着老脸去公社探询,公社向导说:“当空军和当陆军纷歧样,公社无权过问,想探询你到县里。”
刘屯距县城二十公里,贾铁石送公粮去过那,但他没去过县政府,更不知县政府大门朝哪边开。虽然他以为,儿子未来也会坐进县太爷的大堂,但现在照旧一个平头黎民,想进县政府探询事情,必须格外小心。贾铁石又一想:“为人做事不能缩手缩脚,也不能怕这怕那。如今,县政府是人民的政府,挂的牌子写着为人民服务。不是旧社会的县衙门,也不是收刮民财的强盗山寨。人民政府人民爱,人民政府爱人民。向导干部都是公仆,我向公仆探询我儿子什么时候能当上和县长平级的航行员,不会有什么不妥。”然而,他不知县政府的部门儿太多,转了一天也没找到管这事的地方。第二天他又去探询,再看到政府门前严肃的卫兵时,终于望而却步,极不情愿地回了家。
厥后贾孝忠听说,他没当上空军,是受了他姑奶的牵连,还和一个挺远的亲戚有关。按政策是可以通过的,可是,泛起了一位竞争者。
现在国际上的阶级斗争异常猛烈,帝国主义随时就可以挑起战争,原来和贾孝忠竞争的学生家长不想让儿子投军,怕派到前线出什么差错,他的一位很有职位的亲戚作通了他的思想事情,使他提高了对航行员的正确认识,明确了航行员和步兵差异。航行员的职位很高,国家很重视这方面的人才,轻易不会铺张掉。况且革命者应该舍小家、顾各人,守卫祖国领空,是每个公民义不容辞的责任。
那位学生的怙恃也是革命干部,只管官儿不大,也比贾铁石思想进步。又有那位亲戚的正确引导,对这份庆幸的责任,临危不惧的去肩负。当地域征收航行员的名额只有一个,那位竞争者的亲戚又起劲运动,贾孝忠被淘汰。不外贾孝忠没有因此而萎靡不振,连忙投入中考的温习中。于老师勉励他,没当上航行员没关系,只要你起劲,以后咱干比航行员还气派的大事业,当科学家,想上天,咱学加加林。
还没到初中结业,运动在学校展开。建设红卫兵团,段名辉让贾孝忠当助手。贾孝忠犹豫不想干,段名辉做他的思想事情:“在当前的形势下,学习再好也没用,体育更不用说,德智体全面生长,哪个打头?是德育,是政治,是阶级斗争,是枪杆子。你学习再好,如果为资产阶级服务,高中也不会要你,遇到运动还要把你打垮。你体育好,跑得快,和无产阶级的枪子儿赛一赛?枪子儿打入你的脑壳,你一步也跑不了。跟我干吧,没有错,只要掌握权利,以后你愿意上高中就上高中,想上大学就上大学,用不着考试,没有人敢管你。”贾孝忠知道这个在考试中常拿鸭蛋的同学说话玄乎,但看到当前的大好形势,政治斗争汹涌澎拜,他只得站到潮头,当了庞妃中学红卫兵团的副司令。
红卫兵的首要任务是破四旧,立四新,砸碎一个旧世界,还要建设一个新世界,砸碎旧世界先从砸学校图书馆开始。图书馆里收藏许多封资修的腐朽工具,不能再让它们占领无产阶级的文化阵地。图书馆被砸开后,所有的图书被扔到操场上,青天白日之下,才气让邪恶现出原形。革命小将们从书堆里小心翼翼地挑出伟大首脑**的辉煌著作,视如珍宝地捧回家,然后,把他们认为“四旧”的所有书籍都付之一炬。焚书历程中,许多老师唯恐躲之不及,而于老师却直勾勾地望着火堆,火堆酿成凉灰时,他用木棍在灰里扒拉,灰色的眼里掉下两棵浊泪,像一个孝顺的子孙,面临给先人烧过的纸钱,露出一脸悲痛。凉灰被风吹散,他又拿起箫,伴着升起的月牙,吹起忧伤的曲调。于老师的举动被红卫兵看在眼里,把这个重大发现陈诉给段名辉,段名辉露出冷笑,连忙部署制做高帽。
于占江老师的怙恃不在人世,家里的两间土房破烂不堪,他忙于教学,无心顾及谁人四壁空空的破家,卷了行李在学校挤了一间宿舍,既能安身,又便于修正作业。于老师搬进学校后,一些好事的人更是把他和罗老师连在一起,说他和罗老师厮混更利便。甚至有人望见罗老师去过他的宿舍,尚有人说,他常往罗老师的家里跑。于老师也知道有人说他的闲话,时间一长,他变得不在乎这些,还让罗老师帮他拆洗了那件险些掉光棉花的旧棉袄。
于老师寻常起得早,没想到红卫兵小将起得比他更早,天没亮,十几位戴着红袖标的学生闯进他的房间,把他从炕上拉下地。于老师没睡醒,也没问清咋回事,就被架到门外,由他的学生段名辉亲自给他戴上一顶三尺长的高帽。在他被架出的同时,红卫兵小将们对他在学校的宿舍和泡子沿老家的土房同时举行了搜查。于老师没家当,搜起来很利便,所有的罪证除一些封资修的书籍外,就是那根箫。贾孝忠知道于老师最喜欢吹箫,想偷着把它藏起来,被两名心细的女革命战友察觉,把箫要已往。这两个女同学虽心细,性格则粗狂,喊着踏上千万只脚,而她俩一人只踩一下,这根满身田主资产阶级情调的竹箫就赴汤蹈火了。
从于占江的两个住处搜出许多书,一些照旧线装的,纸都变黄了,外貌已经腐损,这样的书,内容还能好?难怪这个瘦麻杆满脑子都是田主资产阶级的旧思想。尚有一些是外国的,什么托尔斯泰,什么契轲夫,这些人都跟赫鲁晓夫的名字差不多,他们不是帝国主义的代表人物就是修正主义的代表人物,于占江崇敬他们,就是崇敬封建仆从制度。
也从于占江的家里搜出高尔基的书,这些小将知道高尔基的台甫,学过他的著作,《母亲》和《海燕》都上过教科书,清楚他是一位无产阶级的作家。但现在,他们的心里有些模糊,原来的社会主义暮年迈酿成了修正主义,又蜕酿成社会帝国主义,谁知高尔基能不能蜕变?这是个很是敏感的政治问题,弄欠好会跌跟头。对于他的作品,照旧放在一起,最妥当的方式,是交给总司令部封存。
红卫兵小将把于老师的书籍洗劫一空,一些被扔进火堆,一些不知去向。
庞妃中学,每一位老师都是批判工具,对于老师的批判最甚。和于老师一起被批斗的尚有十几名老师,这其中数罗老师的高帽最花哨。到晚上,一些老师被放回家,只剩下包罗于老师在内的六小我私家,四男两女圈在一个课堂里。为了防止逃跑,课堂的窗户用柈子钉严,没有床,四个男西席挤在一个墙角,留出较大的空间给两位女西席。最尴尬的是没有便所,这几位都是为人师表的文化人,都不愿在同事、特别是异性同事眼前露出丑态,各个咬牙切齿,强忍巨细便,瞪着眼盼天明,盼他们能够自由释放巨细便的那一刻。这一刻对这六位老师来说,应该是他们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第二天,于老师的高帽换了新样式,照旧三尺长,但白纸上画了许多小动物。原来蛇和老鼠是天敌,小将们非让它们和谐地呆在于老师的头上。红卫兵给罗老师理了发,样式新颖,古今中外未曾见过,发型很简朴,名字也通俗,叫西瓜头。把半个头剃得精光,留下半面长发披散着,扣上那顶艳丽的高帽,让所有人看了都想笑,而理智的人们在笑的同时,心田里都在滴血!
这天,圈押于老师的课堂里少了两小我私家,剩下两男两女。在关进去之前,他们都经由了拳头和棍棒的磨练,罗老师被打得最重,眼皮肿得包住了眼球。
这些老师都是在旧社会接受的教育,脑子里不是“学而优则仕”就是“三从四德”,没少向学生贯注“仁义礼智信”等一些封建社会的腐朽思想。红卫兵小将要想在短时间内用无产阶级先进思想把他们革新过来,简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得以用一些拳脚和棍棒,迫使他们脱胎换骨。如果再深入,就接纳铁丝勒、皮鞭抽、钢钎扎的专政手段。这一招初见成效,这四名老师似乎都忘记了他们那种“男女授受不亲”的信条,来不及思量性别,全部倒在一起呻吟。连巨细便也不知躲避异性,糊里糊涂地排泄在自己的裤裆里。
第三天,于老师胸前多了一个牌子,上面简要枚举了这个漏划右派分子的种种罪行。罗老师虽然是女性,负重比男性还要多,胸前不光有牌子,还挂了一双大号破鞋,破鞋里装满土,坠得脖子上的细绳勒进黄瘦的皮肉里。
红卫兵小将带着他们游街,从校园出来,向庞妃庙进发。四人站成横队,还特意让罗老师挨着于占江。后面随着上百名红卫兵,口号声此起彼伏:“忠于**!忠于**思想!忠于**的革命蹊径!**万岁!万岁!万万岁!……”
通常提到伟大首脑,都是忠于和万岁。喊了一通万岁之后,紧接着喊打垮:“打垮美帝!打垮苏修!打垮一切反动派!打垮田主!打垮富农!打垮一切四类分子!打垮黑帮!打垮右派!打垮三家村!打垮牛鬼蛇神!打垮于占江!打垮罗破鞋!打垮一切封建看法……”
通常不在无产阶级之列,都难逃被红卫兵打垮的运气。
令段名辉没有想到的是,于老师这个瘦麻杆似的牛鬼蛇神太不禁折腾,只游了半天街,刚刚打几下,喊了几声打垮,他就真的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失去了知觉。
小将们以为他用装死的方式反抗无产阶级专政,连忙接纳相应措施,由两个气力大的战友往他双方脸上踢,又上来两个女小将踹他的肚子。于老师仍然一动不动,一个胆小的红卫兵跑回总部陈诉了这件事。
于老师被拖到庞妃庙旁的百年古松下,被凉风一吹,他苏醒过来,以为头痛,往脸上摸,手上全是血,他四下看看,只有贾孝忠一小我私家守在他的身边。
贾孝忠一身草绿色仿制制服,腰扎皮带,臂带红袖标,英姿飒爽。刚睁开眼睛的于老师望而生畏,想潜藏,身上松软无力。
贾孝忠从斜挎的背包里取出一条清洁毛巾,替于老师擦脸上的血,又把他扶靠在树干上。于老师惊讶地看到,他昔日最器重的学生,今日红卫兵的带头人,一张稚嫩的脸上流下两行清澈的泪水。
于老师像孩子一样抱住他的学生贾孝忠,把所有的委屈和哀怨都融进污浊的眼泪里。
贾孝忠对于老师说:“你经不起这样的批斗了,唯一的生路是逃走。”
于老师晃着头,片晌才说:“凭天由命吧,能活一天算一天,我不想逃,你把我送回学校。”
“送你回去,他们会把你打死!我不能把你送回去,你必须逃,我帮你逃。”
于老师靠着树动了启航子,他拉过贾孝忠的手,感动地说:“孩子,你做到这些,我于占江这辈子都知足了,可是你救不了我,你回去搞革命吧!不要管我,我爬回学校自首去。”
贾孝忠说:“我能救你,你跟我走,我把你藏起来。”
于老师松开贾孝忠,流着泪说:“孝忠啊!我领了你的盛情,可我们都要面临当前的形势,随处是红卫兵,随处是革命群众,逃到哪也得被他们抓回来,还要罪上加罪。我这条命不值钱,已经豁出去了,随他们摆弄吧!你还年轻,头脑智慧,受苦勤学,身体好,成份好,前途会无限优美。这次没当上航行员,以后尚有此外时机,不能因为我这样一个牛鬼蛇神就毁了你的前途,不值得啊!”
贾孝忠被于老师的真情感动,他执拗要把于老师弄走,坚定地说:“您不要讲值得不值得,啥重要也没有生命重要,你要能走我就搀着你,就是背,你也要脱离这。一会儿红卫兵就要找回来,时间紧迫,我先把你藏到四周的草丛里。”于老师坚持不走,被贾孝忠拉起,于老师半趴在贾孝忠背上,两人脱离庞妃庙。
走了一程,于老师改变主意,他拉着贾孝忠坐下,气喘吁吁地说:“丢下我吧,我自己能爬,你得赶忙回去,别让段名辉怀疑你,如果这个事被揭破,你的罪名可就大了!”
贾孝忠示意于老师不要说话。
两人向庞妃庙望去,有两名红卫兵去了那里,看样子是寻找于老师。没找到人,急遽回去向上级陈诉。
贾孝忠“忽”地站起身,对于老师说:“你还得坚持一下,自己往前爬,藏在前面的深草里,千万别去别处,挨到天黑,我想措施把你弄到我们村。现在我必须回学校,阻止他们到这里搜查。”
于老师用疑惑的眼光看着贾孝忠,贾孝忠嘱咐于老师:“你放心吧,我是红卫兵副司令,有权调动他们,你可千万听我的话,别让我没处找你。”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