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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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忧香坠儿会受不了赶路的辛苦,香坠儿却不似外貌上那般柔弱,竟是出乎方翠三姊妹意料之外的强悍。
以为她不会骑马,实在她的骑术比谁都精湛,还能在马背上演出特技呢!
当方翠三姊妹都赶路赶得有点累,想停下来歇歇时,她居然还一副没事人地问她们为何不继续赶路?
好,她们服了!
但有一点实在让她们受不了,恨不得一脚把香坠儿踢回京城里去,别总是发洪流来淹她们,早晚会被她淹死。
“好了,大嫂,你又在哭什么了?”
“你们……呜呜呜,你们说要分……呜呜呜,分头去买食物,却去了那么久,我以为……呜呜呜,我以为你们不回来找我了!”
“用膳时间人多,虽然要等一等嘛!”
“还……呜呜呜,尚有,好几个男子来调戏我,我……呜呜呜,我好畏惧!”
“就刚刚一见到我们来就跑的那几个?”
“对。”
“好,下回我一见他们,就扁死他们!”
香坠儿恐惧得眼泪都吓回去了。“死……死?”
方翠三姊妹猛翻白眼。“你也真是够了,大嫂,战场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死人,光是听到死字你就吓成这副品行,那要是亲眼见到死人,不妥场吓掉你的小命才怪!”
小脸儿吓得像白萝卜,一刀剖下去除了白照旧白,香坠儿一下又一下地拚命吞口水,起劲抑下畏惧的心情。
“我……我会忍耐。”
“最好是,否则真的把你吓死了,年迈一定第一个找我们开刀!”
或者,为了她们三条小命着想,她们应该现在就把大嫂踢回京城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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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草来了没有?”
“没有。”
“增补兵员?”
“没有。”
“可恶,沐晟是居心要看我们死绝!”
“因为爹不听他的下令兴兵攻击?”
方政默然无语,怔忡地望着远处山林,其间不时露出匿伏其中的隐约身影,四周围都是。
他们已被团团困绕住了!
上江是思任的老巢,虽有好几处寨子,但若他们有足够的粮草兵员增补,相信他们照旧能够一举攻陷,但沐晟竟不愿派兵增援,连粮草也不给,他们只好且战且退,并继续遣人回去催兵催粮。
然而苦战至今,他们已是强弩之末,粮草兵员却依然不见踪影,方政知道,眼下已是最后关头了。
“不,不只因为如此,他……他是要灭口!”
“灭口?”方瑛惊疑的重复道。眼下不是在接触吗?
“是的,他要灭口!”方政深吸一口吻。“现在,瑛儿,仔细听我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久远的往事,却是沐晟如今要灭我口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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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步踏入营帐里,一见到眼前一列四个小女人,方瑞差点像女人一样尖声怪叫起来。
“大嫂!妹妹!你你你你你你……你们怎会在这里?”
香坠儿连忙一溜烟躲到方翠身后去,因为方瑞的心情很恐怖,方翠三姊妹则是自得洋洋。
“来资助呀!”
“见鬼的资助!”方瑞气急松弛的咆哮。“快回去!”
“不回,除非我们见到爹和年迈!”
然后她们就可以使用爹和年迈最疼爱的大嫂,打死不回去,这也是她们愿意让香坠儿跟来最主要的原因,只要大嫂发几场洪流,爹和年迈一定投降,不投降就会被淹死。
方瑞两眼飞开,咬咬牙。“现在见不到。”
“又兴兵了吗?”方翠似乎一点也不意外。“那我们就等。”
“你们……”方瑞欲言又止的转开头。“照旧回去吧!”
见方瑞的神色有异,方翠三姊妹终于察觉到有什么差池了。
“爹受伤了吗?”
“照旧年迈?”
“不会是两个都受伤了吧?”
香坠儿惊喘,双手紧捂住嘴,快昏厥了。
方瑞默然沉静了会儿,忽地转身背对她们。“我不知道。”
“不知道?怎会不知道?”
“因为他们兴兵深入敌境已经一个多月了。”
“没有任何消息吗?”
“有,要求增补粮草和兵员。”
“然后?”
“沐晟不许!”
“为什么?”方翠三姊妹异口同声恼怒的尖叫。
“因为爹和年总是违抗沐晟不许兴兵的下令私自兴兵的,沐晟记恨,居心要给爹悦目!”方瑞咬牙切齿隧道。
记恨?记恨?他是小孩子吗?
“那爹他们究竟怎样了?”
“今儿清晨,最后一位被派回来要求增援的士兵说,爹他们已是强弩之末,又被敌军团团困绕住,恐怕……恐怕再也支持不了多久就会全军淹没了!”
“那你为什么不偷运粮草已往?”
恼怒的三姊妹也团团困绕住方瑞,齐声愤慨的质问,方瑞面颊肌肉痛苦的抽搐不已。
“你们以为我不想吗?”
“既然想,那就……”
“我已在爹眼前立誓说绝不会违抗沐晟的下令了!”
“那又如何,你照旧可以……”
“耶?耶?等等、等等,你们先别吵了!”方燕突然喊停,并慌张皇张的左顾右盼。
“又怎么了?”
“大……大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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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沐晟才会趁这个时机灭我口,以除去他心头上的刺!”
方政说完了,方瑛却依然一脸惊怔地出不了声,方政拍拍他的肩。
“我告诉你这件事并不是要你替我报仇,而是要你知道必须小心防范沐晟,往后方家就靠你了!”
没注意到方政的言外之意,方瑛只想到一个疑问。
“既然爹早推测沐晟有可能藉此时机灭你口,爹又为何要兴兵?”
方政深深凝住方瑛,眼光中是无尽的慈祥,尚有对儿子的深切期盼。
“因为我想让你相识,人应是当为而为之,但也有不妥为而为之的时候,我们是将门世家,为父是天生的武人,必须毫无质疑的听从上令,要知道,战场上若是有两个下令者,士兵会无所适从,战争也就打不赢了。不外,有时候我们也不得不做一些不应做的事,譬如……”
他微微一笑。“当年你爷爷违抗皇意漆黑放走了坠儿她奶奶和娘亲,因为他认为皇上的旨意错了,他必须替皇上留下忏悔的余地;尚有这回兴兵,我违抗了沐晟的下令,因为我认为不兴兵是延误军机,是违背了皇上的期待,所以我掉臂一切兴兵了。而事实也证明我们都没错,若是沐晟肯增援,这场仗早赢了……”
他惋惜的摇摇头,随又洒脱的抛开这份已然无可挽回的遗憾,专注于眼下最重要的事。
教育儿子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
“至于何时是下决议的时刻,这该由你来决议,一旦决议之后就不能忏悔。就如此时现在,即便我战死了,就算我们方家所有人全都逃不脱噩运,我也不忏悔,更不怨恨任何人,因为那是我自己做的决议,我做的都是我应该做的事,应该我做的事我也都做到了,我心安理得,也很满足,身为武人,我尽到了应尽的职责;身为男子,我做到了堂堂正正、无愧于心;身为丈夫,我知道你娘会以我为傲;身为父亲,我知道子女会以我为荣,瑛儿,这就是我希望你能相识的。”
为他!
竟是为他!
这场仗竟是为他打的!
“爹!”方瑛的眼眶热了、湿了,心头一阵阵强撼的激动。
“记着,人必须一直往前走,可以休息,也可以转头看,但绝不行被已往牵绊住,更不能停滞不动。”方政继续语重心长地申饬大儿子。“要相识,追悔已无可挽回的已往是最无意义的铺张时间,你应该思考的是如何修正未来。”
“记着了,爹。”方瑛梗声道。
方政满足的颔首。“最后,我希望你能转告你岳母,我不怪她,只希望她能在我们方家真的失事时,伸手帮帮我们方家……”
“慢着,爹,为什么要我转告?”方瑛终于警悟到方政的言外尚有他意了。“爹为什么不自己告诉她?”
眸子悄悄移开,注定方瑛侧后方。“瑛儿,你该走了。”
心头一震,“走?爹,您……您……”方瑛猝然转首朝方政目注的偏向望去,蓦然抽了口吻。
十几头小山似的巨象耸立在山林前的清闲上。
“他们的象队到了,恐怕我们没有时间期待增援了,瑛儿,快走!”
“爹,我怎能……”方瑛恐慌地高声抗议。
“瑛儿!”方政蓦然一声惊人的大喝,目闪威棱。“该你做决议的时候了,别忘了你娘、弟弟、妹妹,尚有你的媳妇儿和儿子都需要你掩护他们!”
方瑛张着嘴说不出话来,面色惨绿,满头冷汗。
爹要他做决议,但他怎能,怎能!
这是一场注定非失败不行的仗,正是爹最需要他的时刻,他怎能在这种时候丢下爹不管,自顾自逃命?
可是……可是……
他的后娘、弟弟、妹妹,尚有胆小爱哭的妻子,以及从未见过面的儿子也都需要他,因为尚有个心怀不轨的沐晟等着要灭方家的口。
天哪!他能如何决议?
他迟疑,他左右为难,可是,已经没有时间让他逐步做决议了,只觉一阵宛如山崩地裂的震动,象群已然疾驰了过来。
方政连忙跳上战马,笔直地迎向敌军。“瑛儿,快走,别做个不孝子!”
方瑛恨恨一咬牙,蓦而转身跳上另一匹马,策缰奔向与他父亲相反的偏向,一路挥枪与困绕圈的敌军奋战:一路转头,心头似乎在滴血。
纵然是在这最后一刻,他父亲依然那么勇猛,纵马冲杀,谁都不能挡。
然而在最后一次转头时,他见到的却是父亲挥剑正要继续砍杀蜂拥而上的敌人,座下的战马竟被象群惊吓得人立而起,他父亲被摔到地上,敌军连忙一拥而上,刀斧齐下。
征战沙场三十年的父亲,就这样冤枉的战死在这南国绝域!
哽咽着回过头来,方瑛咬紧牙根,含悲忍泪继续奋力厮杀,半刻也没停,一心一意要突破困绕圈闯出去。
不为他自己,也不为其他任何人,只为了他父亲。
然而,困绕圈是如此的严密,险些是点水不漏,如果他能逃脱,其他士兵自然也能逃脱,但事实是,方政麾下四千士兵尽皆战死就地,无一投降,最后,只剩下方瑛一小我私家。
他依然想逃走,遵照父命。
但周围是数千敌军,他又能如何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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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坠儿不喜欢练武功,可是娘说她的武功必须有传人,硬逼小女儿非学不行,她只勤学了。
但九岁那年,在玩耍时她竟然不小心折断了村童的手臂,她连忙被吓坏了。
于是,她再也不敢使出武功来了,就算娘的武功都被她学会了,她也不敢使出来,纵然有人欺压她,她照旧不敢使出来,久而久之,她逐步的以为自己把学会的武功都忘了。
不,她没有忘。
袅娜的身影似乎云絮般飘飞在山林间,那速度是如此迅捷,像鹰掠,似脱兔,如果有人望见,肯定会以为那是错觉,实在他什么也没瞧见。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从没有任何时候,香坠儿如此盼愿自己曾经苦练过武功,她才气够比飞更快的赶到夫婿身边去。
希望来得及!希望来得及!
她急得快哭了,但并没有真的哭出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警告自己,她必须在来得及以前赶到夫婿身边去,掩护他,替他阻挡敌军。
至少要撑到她赶到呀!
忽地,她听见前方遥遥传来一阵模糊的厮杀声,心头一阵喜,连忙加速身形赶已往,就快遇上了,就快遇上了……
遇上了!
“不!!”凄厉的悲啼声猝然自她口中溢出。
是的,她遇上了,恰恰好遇上亲眼望见七个土蛮子用大刀捅穿了方瑛的身躯,大刀一拔出,鲜血宛如喷泉狂泄而出,方瑛摇晃了一下,丈三尺长枪先脱手落地,身躯才徐徐颓倒。
那七个凶残的土蛮子却还企图把方瑛的身躯砍成肉酱,不外他们也只够时间举起大刀,一条七彩缤纷,似绸又若丝的纱带似乎彩凤般疾飞而至,只是一闪,那七个苗子的喉咙全被切断了。
纤细的绣花鞋飘落在方瑛横倒地上的身躯旁,彩凤漫天飞翔,香坠儿疯了似的挥舞纱带,围在四周的土蛮子根原来不及看清楚到底是什么在攻击他们,就一个接一个被切断喉咙,一个接一个倒下,快得像骨牌翻落。
直到土蛮子步步退却,不敢再靠近过来,她才收回彩带跪下身去,纤指疾点方瑛数处重穴,委曲才止住狂溢的血流,然后,她小心翼翼的将他抱入怀里。
“良人!良人!”她抽着噎,哽声轻唤。
好一会儿,方瑛才吃力的睁开眼,一见是她,他便蠕动着唇瓣似乎想说什么,香坠儿马上俯下耳去仔细倾听。
“听不见啊,良人,我听不见你说什么呀?”
听了好半天都听不到他想说什么,再抬起头来,却见方瑛的唇瓣不再蠕动,已然放弃了说话,只那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牢牢瞅定她,无声诉尽千言万语,是依恋、是不舍、是无奈、是歉疚。
然后,他悄悄的吐出最后一口吻,瞳眸无力的阖上了。
香坠儿没有哭,也没有叫,她只是不相信的瞪着眸子,似乎夫婿只是累了眯一下眼,待会儿就会再睁开来看她。
他尚有话要告诉她不是吗?
但他没有,那弯月般的眼儿再也不会睁开来了,那爱笑的眸子再也不会笑给她看了。
四周依然困绕着数百上千个土蛮子,他们还举着大刀,还准备要杀戮,还想再见血,但不知为何,他们不光一动也不动,甚至没有半点声息,一点点都没有,只有风声悄悄的掠过。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道柔细的哭声若有似无的轻轻扬起,那样柔和、那样细腻,如果不是现场完全的寂静无声,基础听不见。
可是,不外片晌间,那哭声便已清晰显明地传入周遭一里内每一个土蛮子,尚有每一只飞禽走兽的耳内,于是,敏感的飞禽首先惊扰的拍翅而起,刹那间,天空中充满了亡命飞逃的鸟儿。
无穷无尽的悲悼、无休无止的凄凉、无边无际的痛苦,那哭声似乎撕裂开自己身体一般的哀鸣。
林子内,密叶间的金丝猴、长臂猿也开始恐慌的吱吱叫,伸展四肢攀藤跳跃逃向另一头的树林外;而地上的兔子、山猪、野雉,甚至老虎、野狼也不约而同狂乱的奔离,想要逃开那恐怖的哭声。
几多肝肠寸断的伤心,几多镂心刻骨的痛苦,令人绝望,教人心死。
实在听不下去了,有人捂起耳朵不想再听,但希奇的是,那宛如杜鹃泣血的哭咽反而更清楚的流入他们耳里。
那样哀怨、那样无奈,无法逃离、无法解脱。
不,不想再听了,不想再听了呀!
悲悲切切,凄凄切惨……
不要听了!不要听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