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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 皇天在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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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天冶飕飕,锅子里的汤滚了,笋也孰了。

咚咚咯,锅旁搁三只碗,全是空的,望来即是二张小鸟嘴,仰天啊啊,嗷嗷待哺。小鸟肚子饿了,汤瓢最懂小鸟的心事,它舀入锅中,乘来一只香嫩鸡腿,直向第一只瓷碗而去。汤瓢知道,这只碗是给老。婆准备的,坐月子的女人,不能不补。空碗徐徐满了,里头有浓汤、两只嫩鸡腿、外加一瓢笋。应该够吃了。勺子四下搜索,这回又捞起一大瓢鸡爪,转向第二只空碗而去。这碗是给娘亲的。老人家这两日犯咳,身子要紧。汤瓢捞捞找找,便又把鸡头、鸡屁股、鸡脖子找全了,这些统通留给女儿吃,还在长大的乖乖小女人,不能不吃肉。

三个女人三只碗,妻子、亲娘、小女人,却把锅子掏光了。可怜尚有小我私家杵书斋在那儿,此人姓王名一通,三十五岁,他是这个家的阿爹。

汤瓢子摇来晃去,小王口涎横流,可怜他也饿了,只想偷口鸡汤来喝。该偷谁的呢?

偷妻子的?她刚生产坐月子,自己再鄙俚无耻千百倍,却也不能偷她的。尝女儿的好了?身为人父,居然侮辱爱女,岂有颜面去见祖宗?

偷娘的?不孝有三,偷窃怙恃不知多大,八成比无后还来得大。

可恶……阵阵香气扑面而来。小王却如木头人一般,他突然抓了抓脑壳,心我看下悄悄忿恚:“可恶啊……为何公鸡不像蜈蚣呢……”

那样就有一百只鸡腿了,各人都能吃饱了……

小王越想越恼,越恼越饿,终于掉臂一切,趴头向桌,嗖嗖嗖三声,每碗各偷一口浓鸡汤,最是公正不外。

嗯……小王。嘴角发抖,闭目回味,彷佛神游太虚。

“来!来!来!”后厨布廉掀起,王一通端着木盘出奔,笑喊道:“瞧瞧什么来啦!”

“鸡汤!”元宵这日大清早,北京铜罐胡同绿竹巷爆出一声欢呼,寒舍里一家三口如数转过头来,齐声欢叫。王一通望着玉书斋雪可爱的小女人,笑道:“瞧,这是什么?”

“鸡屁股。”小女人从爹爹手中接过汤碗,欢容娇喊:“烫!烫!烫!”小女人烫得跳脚,却也烫的心里欢喜,三步并做两步,掉臂双手红通通,径自拿起筷子,上桌大嚼起来。

小王嘴角浅笑,取起第二只汤碗,交到娘亲手中,听得老迈笑声响起:“哎,鸡爪子呀!可多久没吃罗?”笑完之后,除了那呼噜吸吮之声,便只余下嗯嗯赞赏声,其余再无声息。

晨曦普照,小王身穿宝蓝印花长袍,他轻轻坐到床边,对着家中最后一个女人微笑颔首,柔声道:“来,我服侍你喝汤吧-”

第三只汤碗送出,床上迎来了一双玉臂。清秀的妻子坐起身来,她怀抱刚出生的小婴儿,轻声笑道:“好香呢,瞧不出你这么能手艺。”

小五微微一笑,送来了一调羹鸡汤,替妻子呼了呼热气。妻子却不张口吃,只柔声问道:“你自己呢?吃过了么?”小王干笑道:“吃了,早在厨房里便吃饱了。”眼看妻子还要多问,赶忙举超手来,硬将汤瓢塞入她的嘴里。

竹笋鲜汤,慢火炖了乌骨鸡,吃得全家和乐陶陶,但见老娘吮鸡脚,女儿啃鸡嘴,连妻子也给喂得满头是汗,再也吭下出气来。

小工笑吟吟地看着,自从门后拾起一只肩负,道:“你们慢吃啊,我得走了。”老娘小女正忙着,无暇剖析,妻子却放落了汤碗,讶道:“今儿下是元宵么?你们药铺还开门啊?”

“是啊。”小王哈哈笑道:“春冬外交,伤风咳嗽的人多了,这两日忙得不成话呢。”

妻子秀目一眨,轻轻“咦”了一声,还待要问,小王却将头一撇,急急出门走了。

“念书好,念书妙,绿竹巷里问大字,找了一通便识字。”

看今晨便如已往几多年,王一通一早起床,先替家中老小安置了饮食,之。后抬头阔步,嘴里哼曲,便朝京城第一大药铺而去。

风雨无阻的二十年,打弱冠开始,王一通便在药铺里干活,除了初二、十六两日关铺休憩,逐日天光一亮,便该是上工时候,这时他也要行过长长的五里路,方能抵达上工地方。

五里不算近,可这五里风物不俗,走来一点不累。

“嗨,一通。”转头去看,东邻凤娘回眸笑,直了柳腰送秋波。王一通还不及抱拳作揖,便又听一声轻叹:“嗨,王哥。-转头。再瞧,西窗丫鬟推窗扉,含情脉脉羞羞叹。”早啊!各人早啊!“王一通精神爽利,向左邻右舍的女人们道早问安,眼角堆满笑意。

王一通广受妇女接待,这倒不仅是因为他样貌好,也不是为了他嘴巴甜,而是因为他能”顾家“,人人都晓得,铜锣胡同里最好的男子,即是王一通。

好男子不是自夸的,要作好男子,便得照顾一家老小。说起这点,王一通可是深明奥要,他上有高堂,下有妻小,想让她们平平安安过活,一得有心,二得有钱,三还得有闲,缺一不行。王一通打小孝顺侍亲,虽然有心,他不是什么王侯将相,自也有空闲,唯一缺得即是钱了。不外他虽没有万贯家财,却尚有个依靠我看。”大洪堂?您……您在大洪堂当差?“每回街坊邻人听说此事,莫不先吸一口吻。再从胸膛里鼓出一个大字:”好啊!“”大洪堂“不是普通地方,而是全国第一大药行书斋,店里伙计门第清白、能言善道,个个有本事,一能识字,二能算账,三还得通晓药理……传说”大洪堂“的伙计若去乡试,十个有五个考得中秀才。也是如此,每回一通年迈从邻家门前走过,都要害得少女们气鼓鼓死瞪后厨的柜子。没法子,谁要橱里搁了成堆的”晚“呢?”念书好、念书斋书妙,绿竹巷里问大字,找了一通便识字。“

王一通洋洋自得,正感念书之乐乐无穷,忽见天光高照,难免惊道:”晚了,碗了……可得走快些……也是他太受妇女喜爱,沿途只顾着陪女人们招呼,不晃延长了上工时我看书斋辰,一时慌了手脚,正半走半跑间,忽见一名老汉迎面而来,神色有些不善。王一通见这老人像是穷苦托钵人,忙驻足避让,免遭纠缠。

老托钵人低头行过,突然发现了王一通,他喝地一声,快步奔来,喊道:“别走!你别想走!”老托钵人拦路,想来憎恨有钱人。王一通只得咳了一声,将头别了开,那老汉重重哼了一声,。左手搭住王一通的肩膀,随着右手一伸,掌心向上,森然道:“拿来。”

拿什么呢?也是王一通心地善良,当下叹了口吻,先提起手来,将老汉的五只指头扫落下去,随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烂铜板,便望老汉掌心赏落。

“**!”铜钱赏出,却得回这三个字,那老汉发怒了:“真当我是托钵人么?”

有节气的年头,托钵人不食嗟来食,王一通眨了眨眼,还不及致歉,衣襟却又给老汉揪了起来,听他咬牙切齿隧道:“臭小子!你到底在想什么?整整拖欠我三个月的房租,却想塞个烂铜板蒙已往?枉费老汉专程找你收租,你……你不以为自己可恨么?”

啊,难怪有些眼熟……原来是自家的房东来了。

王一通认出人来了,赶忙陪笑道:“哎呀,原来是贤翁啊,这是利息、利息。”

“利你个大头!”老汉忿忿下平,他拿起烂铜板,往地下恨恨一砸,怒道:“我大儿子下月讨媳妇了,正愁没屋子住。你今儿下把租银我看书斋给我,小心老头儿轰你全家出门!”耳听老房东说得很,王一通不惊反怒,霎时大吼道:“老丈!恕王某耳背!请你把话再说一遍!”

老虎下发威,认真变病猫?“大洪堂”的大爷发怒了,只吓得老汉倒退一步。

大洪堂!大洪堂!上好的药方不外卖!这即是威震京畿的药铺大洪堂,听得药铺的赫赫威名,老汉心下一醒,自知话说得重了,忙陪笑道:“对不住、对不住,都是老头儿缺钱缺得急,这才我看书斋口无遮拦……”形势逆转,王一通冷冷便道:“够了!这个月我妻子生产。家里事忙,这才忘了给你房钱。你今晚吃过饭,记得过来收租,我另加三钱银子给你打赏。”

“赏”字拖得长长的,也赏得老汉谨身肃立,听他朗声道:“多谢一通年迈,您慢走。”

“势利鬼!”王一通斜厂他一眼,扬首高哼,便自掉头而去,元宵节里讨晦气,一大早便满肚火,王一通沿途咒骂,幸幸而去。他一路穿过了祟文门,来到了一条大街,名唤。“东厂胡同”,随着见到内城门,名唤“向阳门”,他穿过门下,驻足停步,瞻仰着眼前的大药铺。

金字招牌闪闪生辉,不清说,此地正是“大洪堂”。也是王一通从小到大上工的地方。

王一通嘴角微笑,正想跨进大门上工,猛听药铺门里传来如雷暴吼:“你新来的啊!都上工半年了,连煎个药也不会么?”

老掌柜破口痛骂,语言凄厉,王一通停下脚来,用力。嗅了嗅,一股焦臭隔空飘来,已知药材给煎糊了。也难怪老掌柜生机,天候干早,农作难生,药材得来加倍不易,怎能给这般糟蹋?但听吼声频仍,左一个喝哩哈抽、右一句妈妈哇啊,藤条挥打迭声,老掌柜拿出绝活,大冷天里猛抽小腿,小伙计跳得老高,没准要撞上屋梁了。

王一通摇了摇头,心道:“老的不会教,小的不会学,真是,看我已往救人吧。”他俨然闭目,整理了衣装,还不及跨出法式,却听老掌柜骂着骂着,嘴里居然骂出了自己的姓名。

“臭小子!瞧你这般品行,岂非想学王一通么?”

老掌柜疾言厉色,边揍小伙计边骂,那小孩儿原本还嘻皮笑脸,听得“王一通”三字,竟然吓得哭了起来,慌道:“不要啊!不要啊!我不要学王哥啊!他好惨啊!好惨啊!”

“还知道惨啊!不想和他一样下场,那便认份听话!否则惹火了大少爷,休怪他轰你出门,便像轰走王一通那般!让你一辈子回不来!”老掌柜提起藤条乱抽,小伙计的哭声更是不停传来:“不敢啊!不敢啊!求掌柜的开恩啊!小人不敢了啊!不敢了啊!”

不敢了……不敢了……王一通泪眼朦胧,一时垂下头去,口唇喃喃,恰似也在低声乞求。

三个月前为了一桩不平事,自己对着大老板的令郎拍桌怒喝,就地便给人扫地出门。自此。之后,自己不再是京城第一大药铺的伙计,而是门外的过路汉。

王一通默默听着小伙计的哭声,他的容貌鲜明依旧,可那眼神却早已茫然。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驮着背、低下头,终于转身脱离。

。自十五岁起算,直到现今三十五岁,王一通二十年来如一日,天天黎明即起,准时上工,逐日里都要来一趟大洪堂。纵然他不再是此地的伙计,他照旧得走这一趟路,恰似一日不来,他便以为这天还没开始。

一翻两怒视的年头,一拳槌上了桌,砰地大响事后,什么都没了。小伙计的哭声徐徐远去,王通脚下悠悠逐步,却也远离了大洪堂。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二个月下来,找不到一份差事,却把全北京游历遍了,今儿该怎么打发时光呢?前天才去永定河畔赏景,昨门又溜到钟楼底下睡觉,今儿真不晓得该做什么?

王一书斋通叹了口吻,自知又要瞎混一日,当下默默走着,回到了向阳门大街、时候还早,向阳门大街游人无多,望来空荡荡一片,小王此时得了自由身,却不晓得该做什么,只能倚在墙角发呆。他逐步坐了下来,笑道:“什么玩意儿,干啥为五斗米折腰,瞧我多清闲啊?”他懒懒打了个哈欠,正啊啊欲睡间,突然“啊”字拔尖,成了一声惨叫。

掺了、惨了……自己怎书斋么忘了,今晚房东要收三两银啊!

三两银,每月房租一两银。可小王没钱了。昨日儿子满月,小王拼出全身上下十只铜板,总算替家人熬了一只鸡,如。今数遍全身,却只剩一个破铜板,该怎么办呢?

想起老房东的小头锐面,王一通慌忙自忖:“不行!今儿可得认真干活了!”他左瞧右望,眼见街上无人,赶忙躲入暗巷,先脱下一身鲜明衣物,之后打开肩负,左手捏鼻,右手发抖,颤巍巍地拎起全套破裤衫。

破衣烂裤,全身补钉,一股恶臭扑鼻而来,霎时之间,小王也已验明真身,他不再是大洪堂的大伙计,而是京城里的污衣名丐“王。阿通”。

三个月来找不到活儿干,家里却是老的老,小的小,全都等着吃。眼前局势险恶无比,王一通非只花光了全我看书斋身积贮,尚且拖欠了三个月的租银,再不去街上捡铜板儿,却要怎么办?

王一通摇了摇头,咒骂两声,自从地下捞起烂泥,望脸上拍了拍。霎时满脸烂泥,满身臭黑,恰似换了小我私家。

啦啦啦我看书斋,念书好,念书妙,念书之乐乐何如,臭气熏天鬼不如。

不知不觉间,两行热泪滚落腮边,也洗出王一通原本的玉皎洁肤。他咬紧牙关,又从地下抹起黑泥,奋力再朝面颊乱打:“王兄弟!没什么可耻的!别怕、别伯!行乞而已,不偷不抢啊!”说着挥拳舞脚,振作士气:“妻子!女儿!娘亲!你们瞧好了!今日我定要替你们讨回三两银!否则誓不为人了!”

“三两银、三两银……”春眠下觉晓,行乞要及早,王一通振作起来,一时口中嚷嚷,脚下急急,赶忙溜上了大街,趁着天光还早,他要抢占陌头第一号行乞大位,大发利市一番。

来到了东直门,撇眼看去,地下已然躺了名老托钵人,正自呼呼大睡,王一通捏着鼻子,蹙眉道:“老丈,借个光啊。”他将臭烘烘的泥脚搬开,就地坐了下来。他整理了一下脸上黑泥,随着咳了咳,取出破碗,拉开歌喉,唱道:“三、两、银……”王一通敲碗试唱,颇见怡然,当下清了清嗓子,引吭高歌:“盛情的大爷行行好,救人救命要及早。一两赏银我看书斋不嫌多,一文子儿不算少,多积阴德哪错不了哪……错,不,了……”在莲花落的歌声中,满街的乞儿听了王一通的召唤,也都打着哈欠起身。王一通微微一惊:“嘿啊,一山还比-山高啊……”

太阳徐徐升起,同行同业如同雨后春笋,全都冒出来了。但见老的老、小的小、躺的躺、倒的倒,满街全是衣衫褴褛的乞儿,沿道望去,几达数百人之多。

这帮乞儿全是乡下来的。天干地旱,收成无着,老天不给活,庄稼汉若不想做土匪,便只能这般活了。也是京城里托钵人越来越多,朝廷便颁下了一条规则,以后托钵人若想讨饭,只准上东直门大街聚集。其余地方要见了污衣巨细丐,一律威武棒伺候。

这条规则颇见原理,久住京城的都明确,这东直门即是朝廷六部衙门所在,一来官差多,巡逻利便,二来乞儿聚居一处,也不易惊扰良民,可说一举数得。也是为此,王一通若想入行,便得来此地报到了。

辰时已到,衙门开堂,众乞儿也全数起床了。看这些人懒洋洋的,有的一醒便拎起破酒瓶,咕噜噜地灌着臭酒,有的则是就地拉屎撒尿,弄得满街腥臭。少下了给托钵人邻人一阵挝打。整条东直门大街闹烘烘地,王一通自也无心多看,只懒懒坐地,期待生意上门。

一片吵嚷间,街上突然清静下来了,每个托钵人鼻孔喷气,全在望着陌头的一名行人。

今日第一桩生意上门了,看那行人抱着厚。厚一叠公牍,却是一名洽公黎民。他站上陌头,先瞧了瞧街尾转角处的六部衙门,又看了看街边两旁的托钵人,神色胆怯,恰似下敢过来。

“来吆,来吆……”众托钵人嘻嘻而笑,纷纷。招手召唤:“别怕啊,想到六部衙门服务,便得经由这儿吆。”

朝廷第一德政,即是将托钵人聚在六部衙门,却不知是哪个混账官员出的馊主意。那行人面色发寒,偏生有事在身,不得不走,他迟疑良久,终于发一声喊,低头直街而过。

三两银!给我三两银!王一通第-个悲情惨叫,却没能拦住那人,身边老托钵人同仇敌忾,大哭大吼:“别走!你没瞧咱们多可怜?快拿出你的良心来啊!”大街上转动哭嚷,有的托钵人擂胸顿地,有的倒地恸哭,更有大批儿童迈步飞驰,不住去追那人的裤角。

“救命啊!”行人惨叫起来,都说丰年口袋饱,路上行乞少,荒年裤带缩,满街要饭多,这人八成也是个穷酸,一见托钵人追捕自己,赶忙拼出了老命,逃进了工部衙门。

咚,大门关上了,满街托钵人叉滚又爬叉倒立,-见财神爷走了,便又懒洋洋地躺下。王一通恶狠狠地呸了一声,骂道:“小气鬼!”

早岁不知世事艰,昔年王一通也曾风物过,想那时他途经东直门,每回见得街边乞儿,总要笑其懒,恶其形,嗤书斋之以鼻,岂料风水轮流转,今日轮到自己讨饭,方知托钵人一点不懒,一点欠好做。

呜呼哀哉,太阳升到顶了,已在午饭时分,行人已往了几百个,有的拔腿便跑,有的掩面而过,众乞儿徒然喊得口干舌燥,却拿不到几文钱。眼看今儿生意欠好,远处居然还飘出了炊烟,不知是哪户缺德人家蒸起了包子,蒸笼米面飘香,一众托钵人馋涎欲滴,霎时大的哭、小的叫,满街哭喊吵我看书斋嚷,吓得路人更是落荒而逃,托钵人饿了,王一通自也饿了,他今日仅喝了三口汤,难免头晕眼花。一时捧着空肚子,呼呼喘息,转看身边的老托钵人不愧是前辈,竟然准备了一。个窝窝头,望来黑巴巴的,恰似是跟棍子。那老托钵人倒也大方,一见王一通瞧向自己,便笑道:“小兄弟,一块吃点儿吧?”

王一通一脸腼腆,不由低下头去,俗话说得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看人家已经是要饭的,自己居然还想找要饭的讨饭、却该算是什么?正臆测着自己的新身分,那老托钵人已从地下摸起了砖块,狠狠朝窝窝头砸落。

霹雳一声,砖块破损,窝窝头闻风不动,老托钵人不慌不忙,只提起黑光脚来一阵乱踩,将之踏为两块。他俯身拾起一块小的,便递给了王一通,笑道:“吃吧,香得很。”

王一通心下畏惧,有点不敢吃,可要说狂妄不接,必会惹得老丐生气,当下双手捧过,低声苦笑道:“多谢老丈。”眼见那老托钵人呵呵笑着,一边摸着花白髯毛,一边吃起了窝窝头,王一通干笑道:“老大爷,就您一小我私家在这儿?您家里人呢?”

那老丐乐天知我看书斋命,只哈哈笑道:“甭提罗,有即是没有。管他去死的。”王一通见他豁达,心下倒也佩服,暗忖道:“原来是个举目无亲,难怪这般自在。”

他拿着窝窝头,左右探看,怱觉街上乞儿有老有少,有大有小,却都是男儿,并无一个女子。王一通心下暗叹:“这帮人倒有先书斋见之明,自知早晚要成乞儿,这才没完婚,倒不似我老老小小,拖着蜗牛壳……”

王一通懒洋洋地想着,也是按耐下住肚子饿,便咬了一口窝窝头。臭气冲来,不由呕地一声,正要呜呜流泪,身旁却有人抢先哭了,但见一名乞童低头走来,沿途掩面哭道:“妈妈……娃娃肚子饿,娃娃要找妈妈……妈妈……奭声熏染,相近幼童全都哭了起来,一个个哭嚷找亲娘,气得亲爹又喊又骂,却阻不住孩子们的哭声。

书斋“怪了……王一通眨了眨眼,看街边乞儿既然有孩子,想来他们也有娘。可这些女人上哪儿去了?为何托钵人的妻子全不见了?”

王一通呆呆想着,突然啊地一声,满口窝窝头碎层坠下,却也让他看懂了原理。

懂了,这帮托钵人并非全是王老五骗子,可他们既已沦落到这个田地,他们的妻子便不会过来这条街。为了养家活门,她们会默默去到隔邻的另一条……那条似乎叫什么花……什么柳……

浑沌间见到妻子的下场,王一通却也放声尖叫起来:”三两银!***三两银啊!“王一通如痴如狂,他抛开可窝窝头,直直冲上大街,逢人即是六个字吐出:”***!二两银!“眼前的情势再明确不外,一旦缴不出房租,一家老小便要漂浮陌头,届时为了养活一家老小,以妻子的贤慧书斋貌美,她一定挺身而出,为家人卖身下海。”快!快!谁快给我三两银,快啊!“王一通边跑边喊,无能的丈夫,窝囊的爹爹、下孝的儿子,三条大罪压上头来,逼得他心急痴抂,四处追讨钱银。

三两银不是小数目,王一通越是心急。,越是吓得路人落荒而逃。整整追跑了小半个时辰,王一通精疲力竭,他跪倒在地,目望满街行人,哭道:”列位大爷,求求你们快把银两交出来!钱带多了……岂非……岂非……“”不赚重吗?“

咚地一声,脑壳触到了地下,正要倒地不起,抖听哗啦一声,无数铜板。飞天而起,钱子儿洒得满地都是,王一通大吃一惊:心道:”怎么了?真有人赚钱重么?“正疑心间,却听街心处传来粗声呐喊:”宰辅……出巡!元宵……打赏!“

大官来了。威武官差赏刚开道,后头还随着长长一列轿子,那两只手向天挥舞,撒得铜子儿着花似的飞起,惹得一群群托钵人欢呼跳起,抢绣球般的争着铜子儿。

王一通心下大喜,他行乞资历甚浅,自不知每年元宵尚有这等甜头、他挤到人群里,正要起跳,谁晓得”哎哟“一声,竟给人推倒了,眼见一枚铜子儿滚到眼前,正要伸手去抓,又是”喔啊“一声,手掌给人踩痛了,铜钱却给摸走了。

当琅琅当,铜钱滚花花,王一通脑壳也着花,他挣扎半天,东奔西跑,却始终拿不到半个子儿,倒是挨了不少拳,好容易一枚铜钱直飞脑门而来,总该是他的了,当下拿着脑壳一顶,将之挡到了脚边,正要伸手去捡,却又给身旁的老托钵人抢先捞走了。

可怜的老乞儿,无依无靠,体力微弱,自难和别人争抢。看他颤巍巍地拾起铜板,笑呵呵地放入嘴里,想来他满身破衣烂裤,独独这张嘴牢靠。眼见人家比自己凄切十倍,王一通自也不忍心下手来抢,他转望着满街哭嚷叫唤的乞儿,不禁摇了摇头,叹了口吻。

算了……纵使捡到了十只铜板,那又能如何呢?现下他可不是要几文赏钱去买鳗头,而是要整整三两房银。筹不出,家不保,身为家里唯一的男子汉,他必须替老老小小找到生路。

官差脚步越来越近,阁揆大人的轿子已在眼前,王一通咬住银牙,当下掉臂一切,扑到了路上,拦轿大叫:”人人!小民有冤情呈报!请您务必救我全家!“

轿夫吓了一跳,不觉震动了脚步,帘里的高官似正饮酒,就地给泼了一身,王一通还没及跪下,威武棍扫出,已将他打翻在地,王一通自知全家性命此一举,自是顾不得痛楚,仰头便叫:”大人!赏我三两银!求求您!这是我一家的救命钱!“

呯地一书斋声,背后重棍砸来,只打得王一通脊骨欲断,听得官差怒道:”贱民!路倒死猴逢人乞!满地铜板儿,你自个儿不会捡么?“王一通大哭道:”下够啊!不够啊!小人家里有妻有小,定得我看书斋凑足三两银啊!列位大人若下救我,内子可要坠入风尘了!“”去你妈的!“头顶官差一脚踹落,骂道:”你妻子不做妓女,天下王老五骗子能睡谁?“这句凉爽话认真寒入冰心,王一通面色泛青,大惊道:”你……你说什么?“”说什么?“一旁官差提起威武棍,骂道:”说你不识相!要你妻子早些挂牌出道!咱们兄弟也好去捧场啊!“

哈哈大笑中,王一通气得眼冒金星,胸腔打鼓,便望宫差怀里撞去,众官差大为惊讶:”这小子穷疯了!“众人发一声喊,十来条威武棍反手砸下,随时能让小王脑浆进流。

生死危难时刻,一只手掌横空而来,但见修白的手指轻轻一拨,我看书斋第一根旋转飞出,余势所及,第二根、第三根……带得十来条棍子一同飞上了天。宛如邪术一般。

解围了!朱紫驾到,恩公莅临,元宵节里喜庆多,该不会遇上大善人了!

呜呜喘息中,眼前来了一双黑头宫靴,顺延靴头望上,先见了一身大红官袍,样云紧簇之中,官袍上仙鹤卓卓下群,正于云端拖高眼,鸟瞰浮生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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