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败战将不死（1/2）

以前扬州家里养了只大黄狗，毛茸茸的，名字忘了。

大黄狗很自满，给它吃不吃，非得等它性情好了，心情舒坦了，才肯动上眼前的食料。

只管这样疼它，大黄狗照旧经常溜出门去，三天两头的不见狗影。每次回来了，身上都脏得一遢糊涂，满身伤痕，也不知是跟土狼打架了，照旧跟老虎较量去了。

一回下着大雨，天又寒，实在担忧不外，就把大黄狗绑了起来，不让它出门晃悠。

那夜大黄狗不得自由，一直哭、一直叫，逼得顾倩兮陪了它一整夜，六七岁的小女孩儿就这样守在后门，陪着大黄狗，直到高烧倒下，给娘亲抱了回去。

长大以后，立誓再也不养狗了。本以为自己狠得下心肠，谁知啊，来了一只比大黄狗自满一千倍、任性一万倍的工具。而且讨厌的是它还会说话，还会讨自己欢心，这次自己要受的苦，恐怕不是发烧倒下那么简朴了。

顾倩兮望着担架上昏睡的情郎，轻轻亲吻着他，眼中又是泪，又是爱。巨细姐旁若无人，一旁左从义、石凭、黄应等人噤若寒蝉，有的苦笑，有的肃立，却没人敢说上一句话。

“他是怎么伤的？”顾倩兮目向左从义，语气平平庸淡，只是不自觉地让人怕。

左从义第一个干笑：“我……我那里知道……您……您别问我……”眼见尚书府的千金转向自己望来，石凭心下一寒，登时慌道：“不是我……不关我的事……”

虽然不关他们的事了，躺在担架上的又不是他们。大黄狗若是死了，这些狐群狗党只会竖起爪子，高声说：“好狗！”然后去找下一只笨蛋大黄狗，再让它倒在担架上，再来段一模一样的故事，那又有什么难的？

众人一个接一个闪开，担架旁只余伍定远一人，他行到顾倩兮眼前，低头望地，叹道：“卢兄弟为了救我，所以……所以拼死挨了一剑。顾小姐若要责怪，只管怪我吧。”

顾倩兮把眼光别了已往，口中并没说话。

伍定远没有错，人家要为他而死，他又能如何呢？大黄狗也没有错，舍己为人，舍生取义，黄狗天生是这样的性子。

说来说去，错的原来是自己……

※※※

卢云终于醒来了，自从达摩院挨了一剑之后，他始终昏睡不醒，此时双眼张开，只见晨光映照，床边坐着一名娇俏可喜的女孩儿，正自浅笑望着自己，却是顾倩兮。

卢云虽不知身在何方，但只要见到了顾倩兮，心里事便放落一半。他徐徐伸脱手去，抚摸顾倩兮的面颊，道：“你……你怎么来了？”顾倩兮将卢云扶了起来，又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浅笑道：“你伤得那么重，我能不来么？”

卢云微起歉疚之意，他审察身周，只见房间窄小紧蹙，扑面一扇窄门，窗边搁着木桌，如此拮据穷酸的所在，已知是在北京自己的住处。当年他高中状元时曾经买下一处房舍，即是这处地方了。

卢云斜坐炕上，突然有些渴了，一见床边搁着汤碗，便颤巍巍地伸手出去。却听顾倩兮道：“你别起来，让我来服侍你。”卢云脸上一红，道：“你要服侍我？”

顾倩兮微微颔首，柔声道：“做卢家的媳妇，虽然得服侍你了。来，喝汤吧。”

喝了口汤，没想却是黑浓的伤药，只苦得他直喷出来，霎时弄脏了衣衫。顾倩兮取过布巾，替他擦拭嘴角，道：“忠言逆耳，多喝点，伤才好得快。”说着将棉被掀开，拿过卢云的衣衫，便要替他易服。

卢云双眼瞪直，张大了嘴，不知该说什么，顾倩兮智慧不让须眉，向来我行我素。扬州拜师学画、京城里离家出走，哪件事称不上胆大妄为？孰料这位自有主张的巨细姐忽发奇想，现下竟要服侍自己穿衣？卢云见她拿着衣裳，一双媚眼瞧着自己，一时之间竟有些畏惧，慌忙道：“成了，我自个儿穿便行了，你饶过我吧。”

顾倩兮不假辞色，道：“我说要服侍你，那便含浑不得。你不必多说什么。”当下将卢云的扣子解开，露出了**的胸膛。

衣衫解开，霎时闻到一股药味，卢云低头去看，只见胸口包着清洁绷带，那伤药却是不久前换上的。卢云喃喃隧道：“这是你帮我换的么？”顾倩兮替他脱下外衣，手上忙着，随口道：“不是我，是伍定远，你的好朋侪替你换的。”

卢云没听出她的口吻不善，只微微颔首，心道：“定远认真细心。居然会做这细活。”他侧目去看顾倩兮，又问道：“我睡了多久？”顾倩兮把他的衣衫折起，重重往桌上一放，悻悻然道：“问我做什么？去问伍定远。问你那些狐群狗党。”

卢云又不是呆子，一看她生气了，登时醒悟过来：“她这些时日都在照料我。”

房内天光微亮，不外清早时候，那顾倩兮却已穿着整齐，不用说，她昨夜未曾回家，只在用心照料自己。巨细姐今夜未眠，情深意重，卢云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紧泯下唇，低头无言。

顾倩兮也不多说什么，只拉住卢云的手，替他穿上袖子，卢云恰似木头人一般，只是任由摆布。顾倩兮怕弄痛了他，便道：“伤口要是疼，得跟我说。知道么？”她问了两句，却没听卢云说话，垂目看去，却见情郎别过头去，紧泯下唇，恰似在默默忍泪。

顾倩兮柔声道：“伤口痛了？”

卢云低下头去，小声道：“没事的。你别管我。”

顾倩兮偷眼去看情郎，只见他别过头去，不愿让自己看到他的神情。这容貌好生熟悉，不正是扬州谁人倔强不屈的小厮么？为了这幅神态，自己才始终忘不掉他。

顾倩兮心下渐软，只想在卢云面颊上一吻，身子微动，正要靠将已往，忽地醒起情郎频频犯险赌命，从不怕与自己天人永隔，她心中一酸，便硬生生忍住了。

两人默然沉静良久，顾倩兮越想越是无奈，她叹了口吻，挨着卢云坐下，悄声问道：“卢郎，如果我脱离你，你一小我私家过得下么？”

卢云大吃一惊，赶忙回过神来。两人便要大婚，未婚妻忽出此言，如同当头棒喝。他深深吸了口吻，道：“倩兮，我若有什么过错，请你直说无妨。”

顾倩兮眼望地下，幽幽隧道：“你没有错。你讲信课本，对得起天地君亲师，各人都佩服你，一点错也没有……”她这些日子照料情郎，见他神智全失，不能言语，心中的酸楚一言难尽，说着说，泪水险些流了出来，她举袖遮面，不愿卢云察觉。

卢云自知她说的是反话，登时软了下来，求恳道：“倩兮，我……我要是做错了什么，你……你一定要跟我说……”他握住了心上人的小手，语气发颤，大见恐惧之情。顾倩兮见他如此，心下自也不忍，她转过头来，忍泪道：“卢郎，我不是那种哭哭啼啼的女人。可我问你一句，当年你去救你的朋侪时，你可记得……我……我在雪地里等了你多久？”

那年京城大乱，秦仲海失风被捕，大寒之中，两人相约城南碰面，只因卢云掉臂一切地震手，竟让顾倩兮痴痴期待，整整在寒风里守候了一日夜。

卢云垂泪道：“我记得。你说过，如果我不回来，你便这样无止无尽地等下去。”

顾倩兮苦笑道：“你还记得？那你为何三番两次这样？伍定远也好，秦仲海也好，路边的行人也好，你都可以为了他们不要性命……”说到悲痛处，终于掩面哭了起来，高声道：“我……我便算是铁打的、石造的，我也熬不起这种苦……卢郎，我不要嫁给你！”

说到悲恨处，一个转身，便奔出房去了。卢云又慌又急，从床上滚了下来，砰地一声，身子重重摔在地下，伤处登时破碎。吃痛之下，忍不住闷哼起来。

叩头没用，哀号没用，赖在地下打滚最管用，大黄狗拿出绝招，果真小女孩挂着两行泪，哭哭啼啼地回来了。“对不起，你……你摔伤了么？”

好容易骗得尤物回来，大黄狗飞扑而上，乱咬乱舔。果见卢云将她拦腰抱住，强吻樱唇，顾倩兮哭得梨花春带雨，也任凭他吻着，两人轻怜密爱，相依相偎，再也分不开了。

房内两人泪如雨下，房外也有一人默默饮恨。

“卢兄弟，对不起……”

只管房内两人徐徐情浓，他俩却不知道，一条大汉正自守在窗外。他听了两人的对答，也自低头忍泪，铁塔般的身躯轻轻哆嗦。

“昆仑剑出血汪洋，千里直驱黄河黄”。

大汉望着手上的经书，轻轻点了颔首。自知该是替剑神寻访传人的时刻了。

无双连拳护不了你，天山传人也保不住你，那便让最狠最辣的卓凌昭助你一臂之力……

卢兄弟，仁厚不足以济世，浊世之中，唯有绝世神功才是保家保命的不二秘诀……

※※※

八月月朔，云淡风清。仗打完了，胜负也分了，又到了秋高气爽的时节。怒苍返寨、朝廷撤兵，双方再次泾渭明确，又回到了当年秦霸先初创怒苍的坚持僵局。朝廷与反逆各自调兵遣将，相互防堵，自不在话下。

无论仗怎么打，日子总照旧要过，大乱局之中，先是传出卢云的喜讯，这位状元知州终于要在中秋佳节完婚，迎娶江南名媛顾倩兮，京城名士听闻，自都向顾嗣源庆贺，顾家这些时日自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卢云即将完婚，伍定远也接下了大职缺。只管局势动荡，人人自危，柳昂天照旧凭着无比雄强的人脉手段，让伍定远顺利接任居庸关总兵，此地拥军两万，乃是中国北方的大屏障，伍定远接位之后，以他的憨厚性子，必能按柳昂天的意思服务，进一步控住北方军权。

眼看伍定远不日便要走马上任。朝廷依着老例，便将济山胡同的总兵府移交，供伍定远一家栖身。伍定远欣逢升官乔迁，又得了艳婷芳心，政界情场两自得，喜逢新居启用之日，便邀了卢云等人来抵家里，一来为卢顾两人大婚祝贺，二来也庆祝自己升任新职。

“来，跟姑姑念，北京东顺门，济山胡同总兵府。”小小孩童眼光发直，看着艳婷手上的公牍封，却是伍定远的义子在那认字。艳婷煞有介事，教得认真，崇卿却小脸通红，老半天吭不出个气来。想来不识文字之故。

府邸宽阔，颇见气派，众人各自闲坐，看西首母子亲匿温馨，自是崇卿与艳婷，东首璧人天作之合，却是卢云与倩兮，再加上个老脸威严的伍定远，似乎即是两家五口的容貌。

卢云见崇卿哼哼唧唧，不识之无，忍不住摇了摇头，道：“这孩子也有十岁了，该送去私塾了吧？”伍定远叹了口吻，他逐日里忙碌公务，几多疏忽了义子，颔首便道：“这倒是。兄弟哪日有空，先替我教教他。这孩子老腻在姑姑身边，总不是个法子。”

卢云学究身世，打小便给师长磨炼磨练，两只手心不知给打过几多回，教起孩子自也严厉无比，他点了颔首，想起当年私塾里的苦日子，起身便道：“成，让我来试试。”

眼见卢叔叔朝自己走来，嘴角还挂着恐怖笑容，崇卿自是骇异万分。这位叔叔虽非满面横肉的长相，但他面白无须，脸做长方，正合了“学究白脸狠，太保黑面辣”的孩童耳语，想到白面书生的藤条最是狠毒，崇卿一时着慌，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便朝艳婷怀中钻去。

艳婷宠着崇卿，便在他面颊上香了香，慰藉道：“怕什么，没事的。”

伍定远见了这熊容貌，如何不怒？霎时一声断喝：“男子汉大丈夫，专往女娘怀里钻，成何体统？过来！”雄狮发威，真龙咆哮，崇卿吓得慌了，赶忙从艳婷腿上跳将下来，畏畏缩缩地走向伍定远。

艳婷秀眉微蹙，又把孩子抱入怀里，嗔道：“这么大嗓门，不怕吓坏了孩子？”

玉人发威，胜过排山倒海的神龙怒号，果真伍定远歉然一笑，瘟神恶貌一发不见踪影，真比小蛇还灵巧三分。

河东轻轻小吼，真龙便已摆尾臣服，顾倩兮大感佩服，心下悄悄琢磨艳婷的降龙手段，正浅笑推测，忽听大门脚步声仓皇，一名西崽快步行来，禀道：“老爷，柳侯爷到了。”

伍定远啊了一声，颇感意外，今日府邸宴客，本只请了卢云与顾倩兮两人，却没推测柳多数督会亲来庆贺。伍定远霍地起身，赶忙出门相迎。那艳婷没见过这位当朝大首脑，自是心下惴惴，便也带着崇卿起身，就如一家三口容貌，自在门口相候。

卢云拉着顾倩兮的手，徐徐起身，问道：“以前见过侯爷么？”顾倩兮微笑道：“爹爹每回做寿，柳侯爷都市亲来庆贺。”卢云心下一醒，想起当年头到京城之时，便曾随伍定远前去顾家祝寿，其时便也见到了柳昂天。看心上人身世尊贵，打小便惯见王公贵族，柳昂天来头虽大，却也吓不到她。

诸人尚未出厅，便听门外传来一个笑声，道：“定远不必忙了，老汉只是顺道过来瞧瞧你，坐会儿便走！”

话声甫毕，当先走进一个熟面目，看他满月脸、一身发福体态，正是韦子壮来了。头牌护卫入厅，之后大批随扈进门，石凭、左从义、黄应等宿将也在其中，人潮蜂拥中，一名高峻老者行入厅来，此人身着戎装，不怒自威，正是当今征北多数督、善穆侯柳昂天台端惠临。

虽说柳昂天称病不出，现下却是神采奕奕，全无病容。他刚刚坐定，下人便送上茶来。伍定远上前拜倒，道：“卑职伍定远，参见侯爷金安。”

柳昂天淡淡一笑，挥了挥手，他斜目看去，忽见伍定远身边站着一名玉人，正朝自己望来。此女艳光照人，实乃天姿国色，柳昂天心中暗赞，当下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锦盒，塞到艳婷手里，微笑道：“您是艳婷女人呗？在下柳昂天，初次晤面，请多指教。”

柳昂天乃是朝中首脑，说来是一等一的身分，岂料竟会自道“在下”二字？艳婷听他说得客套，忍不住慌了，忙福了福，道：“艳婷……艳婷见过侯爷。”

柳昂天微微一笑，道：“别跟侯爷客套。女人玉雪智慧，对了婆家么？”说着握住了艳婷滑嫩的小手，双眼直瞅着人家。看他温柔款款，竟颇有“风骚万户侯”的风范。想来他七个妻子即是这样娶来的。

伍定远与卢云面面相觑，却都有些愣了，两人已往追随柳昂天，只见他与军中将士相处，未曾见过他与年轻女子说话，却没想是这个情状，一时都看傻了眼。

柳昂天越聊越是开心，手都快搭上肩去了，伍定远看得面色惨澹，忍不住咳了一声，柳昂天醒觉过来，自顾自地笑了笑，顺手再赏崇卿一个红包，便朝顾倩兮走去。手上却又变了个锦盒出来。直似魔术一般。

老头子爱吃嫩豆腐，卢云自是心头忐忑，正怕间，柳昂天已启齿说话，又是那温柔款款的腔调：“良久不见巨细姐了。令尊现状如何？身体康泰么？”顾倩兮各人闺秀，这等局势自是见多了，便即捡衽为礼，答道：“托侯爷的福，家中一切平安。”

她浅笑收下柳昂天的礼，便也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送了已往。她伸手缩手都快，便没让柳昂天乘隙捏手。心上人平安无事，卢云看入眼里，自是松了口吻。

柳昂天接过锦盒，不由微微一奇，道：“这是什么？”

顾倩兮微笑道：“柳门大喜，七夫人为侯爷添丁，这是给小令郎玩的。”

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顾倩兮消息如此灵通，自是二姨娘的劳绩了。眼看卢伍二人啧啧称奇，韦子壮解释道：“上月初七夫人临盆，顺利产下一名男婴，母子俱安。”左从义也道：“是啊，老蚌生珠不稀奇，稀奇的是这孩子好生健旺，全不怕生，我今儿个瞧他，才被这黑小子尿了一头一脸哪。”众人听了这话，无不笑了起来。

柳昂天年过六十，育有二子三女，却无一个成器。三个女儿本就文弱，不必多提，那宗子云风世袭爵位，最该高昂图强，可偏偏这孩子娇生惯养，不堪大任，让人失望。那次子正风武功虽高，福泽却又单薄，少时与无赖斗殴，意外被杀身亡。柳昂天悲痛之余，更不愿宗子犯险，以致柳门虽然人才济济，却全是外家人。

本家无人继续衣钵，柳昂天口中虽然不提，实在心田暗自郁闷。本想今生命数如此，再无痴心妄想，哪知临到老来，居然还能生个黑壮虎小子，自是让他喜出望外了。

众人听了弄璋之喜，无不大喜，当下诸人以茶代酒，各自上前庆贺，局势登时热闹起来。

左从义、石凭、黄应等人与伍定远都是老相识，不少人驻扎过居庸关，便各自坐下闲聊，述说北疆局势。伍定远唤来西崽奉茶伺候，艳婷也亲捧点心招待，几名英俊军爷见她貌美如花，温柔婉约，待人十分客套周到，一听此女尚未嫁人，难免存了妄想，纷纷要伍定远引荐。伍定远如何愿意心上人坠入虎口，自是哼哼哈哈胡混，双方用尽法子推拉扯。

众人正笑闹间，西崽又来秉报：“老爷，门外有位客人求见，说是您的同僚。”

伍定远微微一怔，柳昂天不请自来，已让他大为意外，岂料尚有外人过来？连忙问道：“是哪位贵客，可曾问过？”那西崽道：“那令郎说姓杨，是兵部的文员。”

姓杨的令郎多了，可既要认得伍定远，又要在兵部主事，说来便只有那小我私家了。听得此人过来，卢云自是心下一凛，伍定远则是神情凝重，厅上众人全数变色，一时俯首贴耳，都在窃窃私语。那西崽有些着慌，忙道：“老爷，要让这人进来么？”

伍定远深深吸了口吻，挥手道：“快快有请！”

※※※

柳门四少，观海云远，这位排名第一的上将终于现身出来了。

自七月月朔战败后，无论怒苍远走，粮草被烧，照旧师父惨死，这位“代征北”始终没有现身。方丈寻他，天子找他，任凭天下人议论纷纷，这位中军统帅依旧音讯全无，恰似他已羽化成仙，世间俗事与他再没瓜葛。诸人想起达摩院里的疑团，无不留上了神，卢云与伍定远更是全神贯注，不知有几多事想问他。

脚步声徐徐响起，众人从厅门望去，只见院中行来一名令郎，此人身穿白衣，腰悬长剑，正自侧望满园青春。秋日斜阳映照，更衬得他肤色极为腻白。“柳门二将，文杨武秦”，此人形貌尊贵，俊美中不失端凝，正是“风骚司郎中”到来。

石凭抢先站起，便要已往询问，柳昂天见状，就地咳了一声，左从义会意，赶忙拉住，示意石凭坐下。众人本有要起身的，一见柳昂天心意如此，便又全数安坐不动。伍定远身为主人，自须迎接，他行到门口，拱手叫道：“杨郎中，内里请吧。”

杨肃观远望园中的花卉，听了叫唤，便徐徐转过头来，向伍定远颔首。伍定远见他兀自站在院中，忙行向前去，道：“侯爷恰在府里，杨郎中难堪过来，一块儿喝杯茶吧。”说着伸手肃客，示意杨肃观进厅。

杨肃观摇头一笑，道：“不速之客，不必进去了。”伍定远听了这话，难免心下一凛，正要说话，杨肃观已岔开话头，他手指园中花卉，微笑道：“这些花木修剪得不坏。不是么？”

伍定远颔首道：“是啊。一个西凉老乡打理的。挺勤快。”他拉着杨肃观的手，又道：“各人都在屋里，来碰个面吧。”伍定远把话说了两遍，眼看人家如此恳切，杨肃观自也欠好推却，当下作揖道：“不速之客，给您添扰了。”

二人行礼如仪，先后进厅。风骚司郎中久未现身，跨门入户，第一个见到的即是韦子壮。杨肃观政界八年，从来礼数周到，连忙浅笑拱手，道：“韦护卫。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韦子壮哈哈笑了笑，打了个手势，却没多说什么。

杨肃观浅笑作揖，道：“一会儿与您品茗。”他脸上挂着笑容，一路拜会柳门诸将。众人心情纷歧，左从义微微颔首，石凭欲言又止，那黄应却是心直口快之辈，他慌忙站起，高声道：“杨郎中！你上哪儿去了？各人都在找你……”话声未毕，左从义已一把扯住，将他硬拉回座。黄应虽不机敏，究竟也是政界滚出来的，一看情况有异，便也不再吭气。

厅上众人避之唯恐不及，局势颇见尴尬，杨肃观却无不适之感，他行向柳昂天，来到眼前三尺，躬身道：“卑职肃观，参见侯爷。”

风骚司郎中，柳门排名第一的上将，此时躬身谒上，柳昂天自不能置之不理。只听笑声爽朗，激荡厅心，听他道：“好孩子啊！看你黑炭也似的，却是谁把你捡回家的啊？”众人听了这话，无不感应愕然。凝目去看，却见征北都督笑吟吟地望着一名孩童，不住逗弄嬉戏。那孩子却是伍定远的义子崇卿。

满场鸦雀无声，杨肃观自也无语，只注视上司与儿童逗弄玩闹，只听崇卿高声回话，道：“回爷爷的话，是爹爹把我带回家的！爹爹武功天下第一，爹爹是天下第一的好人！”

柳昂天笑道：“好孩子，明确孝顺啊。以后爷爷看在你的体面上，专门提拔你爹爹，你说好欠好啊！”崇卿欢容道：“好啊！爷爷你可不能耍赖！”

爷儿俩有说有笑，只是重新到尾，柳昂天没有看过杨肃观一眼，恰似厅上没有这小我私家似的。杨肃观悄悄听着，似乎若有所思。他二次躬身，拱手道：“下官肃观，参见侯爷。”

柳昂天却没回话，只见他面向崇卿，笑道：“乖孩儿，替我取水来。”杨肃观心下一凛，伸手去取茶碗，却在此时，那崇卿抢先了一步，看他捧着茶碗，稚音道：“爷爷！水来了！”

柳昂天哈哈大笑，道：“乖！照旧崇卿懂事！”当下咕噜噜地牛饮，容貌颇为快活。杨肃观面色却甚平庸，看他仪表如常，眉宇间一无伤心，二无烦恼，恰似玉石雕成，无血无泪。他向柳昂天躬身行礼，自行转过身来，便要在厅上找个位子坐下。

大批武官入厅，花厅早已座无虚席，杨肃观眼光掠过，却无一席之地让他安坐，众人与他眼光相接，各自别开了头，除了柳昂天与崇卿有一句没一句的对答，其他别无声响。

杨肃观自来泰然自若，从未有过失态，眼看情势若此，却也不嗔不怒，当下便要离去。便在此时，却有一人行到眼前，拉住了他的手，温言道：“杨郎中。许久不见了。”

※※※

杨肃观凝目去望，只见来人长方面庞、剑眉星目，正是卢云。山东经生朴直好直，柳门中人越是弃杨如敝履，他越是要出头，连忙搂住杨肃观的腰，将手摆向自己的位子，沉声道：“坐！”

杨肃观听得说话，却只不言不动，并无就坐之意。

卢云握住他的手，皱眉道：“坐吧。别老杵着。”

顾倩兮也站起身来，柔声道：“是啊，快来坐下品茗。各人良久不见了呢。”

杨肃观低头望地，一时之间，嘴角抽动，眼眶竟似红了。卢云认识这人也有几年了，从没看过他有半分失态，不由心下一惊，便在此时，杨肃观已宁定如常，他向卢云看了一眼，附耳道：“卢云，谢谢你。”反手拍了拍同侪的肩头，霎时袍袖轻拂，便自掉头脱离。

伍定远忝为主人，怎能任他如此离去？连忙追了已往，喊道：“肃观停步！用过饭再走不迟啊。”

脚步方动，却被人拉住了，他转头望去，却是韦子壮。伍定远不知他为何阻拦自己，忍不住急道：“韦护卫若尚有事，能否一会儿再说？”韦子壮摇头道：“你别追了，没有用的。”

伍定远沉下脸来，反问道：“什么叫没用？你们重新到尾不理他，这又是什么意思？”

韦子壮听他说开了，倒也不必隐瞒什么，当下耸了耸肩，叹道：“什么意思？你还不懂么？他已经垮了。”

伍定远浓眉发抖，往退却开一步，苦笑道：“垮了？”

韦子壮叹了一声，不知该怎么说，却听堂上一声长叹，一名老者徐徐起身，喟然道：“定远啊定远，你要帮他，就别在这节骨眼上和他牵扯。朝廷上下都说天绝僧害己误人，杨肃观不堪大任，少林寺徒有虚名。他若还想保住官职，这几日定要闭门思过，想清楚如何向皇上交接。你现下缠着他，难免让他分心，于人于己都是欠好。”

伍定远微微苦笑，柳昂天收留自己，举荐为官，乃是生平头号恩人，自也欠好违背他的意思。伍定远满心寥寂，转头便往卢云看去。两人眼光交会，心意相通，霎时一同颔首。

卢云袍袖一拂，转望顾倩兮，却见顾巨细姐微微一笑，也是点了颔首。

厅上诸人喧哗如故，卢云出门相送，却也没人阻拦。看柳昂天逗弄孩童，左从义、石凭品茗谈心，谁不是神态悠闲。顾倩兮看在眼里，自是悄悄感伤世态炎凉。正要起身告辞，忽在人丛中见到了一个身影。

人声语嚷，那少女却只躲在厅柱之后，偷眼往门外瞧着，看她双肩轻轻哆嗦，想来也是个重情的人了。

※※※

卢云本是义气之人，心之所至，哪管旁人背后议论？况且头上有位尚书岳丈，便算惹得柳门众人不快，自也挺得已往，连忙跨门出厅，追了已往。他赶出门去，却见园中仅一名老园丁守在道旁，并未见到杨肃观的身影。卢云慌忙上前，问道：“这位大叔，刚刚一名白衣男子急遽出府，您曾否见到？”

那园丁低头垂手，恰似耳聋一般，直到卢云把话说了两遍，刚刚抬起头来。

夕阳映照，只见那园丁六十明年年岁，一张面目苍白无血，眼中满是沈郁之气。他看了卢云一眼，便又低下头去，对他的问话绝不理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