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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第三章 龙潜大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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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的院子里传来一声低咳,随着响起一个北京来的嗓音,喝哩渣呼的。

“赵爵爷,到底您家老六……”江充清了清嗓子,“成不成啊?”

扑面站着一个高壮胖子,年莫二十七八,他皱着眉,斜着眼,大脸容貌开阔,但他方言浓重,一口呵嗨唔嘻的官话,嗓子全掐到一块儿去了。听他高声道:“江大人哪,赵醒狮虽远在天南,却也有些营生法子,虽不比少林武当的威风,却也不容旁人小看。”

江充听出他的不悦,立时笑道:“别动气,“抚远四各人,岭南赵醒狮”,江某身为太师,却也耳闻已久,谁又敢小看赵老弟?”他顿了顿,又道:“不外老弟啊,咱丑话得先搁在前头儿,您六弟这回要是失风被擒,坏了我的事儿,皇上那儿问起,我可欠好交接了。”

六代赵醒狮,双名称任勇,这赵任勇今年二十又七,五年前接任家长,这位少年英雄身世世家,性情自比凡人为大,听了奸臣质问,脸色登时沉下,神态竟是有些冷。

赵家一向自高身分,便在权臣眼前,神态也不见卑屈寸让。实在倒不是赵家人自命清高,实乃赵姓一族曾为皇族胄裔,若非蒙古铁骑南下烧杀,赵族也不会南迁湖广,成了今日的岭南赵家。便连领受朝廷爵位都让这家人感应屈就,却要赵家子孙如何把江充放在眼下?

耳听江充不停怀疑挑衅,赵任勇再也沉不住气,只见他壮大的身子徐徐站起,道:“江大人,跟您说件往事吧。”他见江充嘴角浅笑,容貌不屑,登时手指门上对联,高声道:“这联子有个泉源,您要是听了,便能信我赵家的能耐!”

“哦?”江充居心眨了眨眼,脸上泛起了微笑。

中原之大,无奇不有,便随意挑一座庄,从里头扔出一块砖,往往也有三五百年历史。这赵家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自也有说不完的故事,看赵任勇这般神气,这门联八成有什么奇妙之处。江充本意只在激将,听他中计,便自嘿嘿一笑,抬头去看那对联。

那对联左右各一,门楣上另加四字横批,初看乍见倒也没甚稀奇,江充打了个饱嗝,高声念道:“古往今来,盘龙舞狮称第一。”

当年赵家南迁湖广,皇族身份不再,几百口人坐吃山空,再多家产也不够使,天幸赵家有个武功能手,他把太祖拳法融入舞狮阵,创了醒狮团出来,这即是第一代的“赵醒狮”。赵家无所不练,梅花阵、力马阵、八卦阵、蜈蚣阵,无一不精,也难怪要自夸“盘龙舞狮称第一”。这话虽难免有些狂气,但赵家族人舞狮确实精到,也不能算他们吹牛太过。

这上联不见希奇之处,江充又打了一声饱嗝,探头再看下一联,突然间咦了一声,念出了荒唐的下一句:“天上地下,装神弄鬼我最行。”

读到这里,任谁都市相顾骇然,江充再去看横批,更是忍俊不禁,霎时捧腹大笑。

“万莫转头”,这即是赵家的横批。

这幅对联既粗且怪,读过的人自是惊讶不解,不知这是什么浑人写的,江充大笑道:“万莫转头?你家也养了怪物么?”当年神机洞里有只“长右”,一见生人转头,立时扑上便咬,想不到岭南赵家也有这等悬疑,却让江充忍俊不禁了。

“江大人别取笑在下。这是我五年前接位时写就,为了这幅对联,我还立个门规下来。”

江充看了横批一眼,笑道:“什么门规?万莫转头么?”

赵任勇啐了一口,道:“江大人别闹了,不能转头还了得?那不连马都不能骑了?咱的门规是:“严禁背后吓人”!”

江充听了这话,只感莞薾不已,以为他有意说笑。

赵任勇却没多说什么,是不是说笑,唯独赵家的老奶奶知道了。

※※※

事情要从十年前谁人既闷且热的下午说起……那年赵任勇不外十七岁……

炎夏午后,热得紧,恰是午睡的好时光,嗡嗡蝉鸣中,只见一名老奶奶躺上后院凉床,正自呼呼大睡。看这老太婆睡得口水横流,一旁又有大批婢女煽风纳凉,能有这般好清福享用,这妻子婆自是赵家的老太君无疑。

凡人年岁越大,性情越拗,自有许多莫名其妙的怪僻生出。这妻子婆年过古稀,七十又三,更是怪中之怪,癖中有癖,不管吃喝拉睡,习性都与凡人大大差异,其中后院午睡这一条,更是老太婆的最大癖好,岂论起风下雨、天暖天寒,她老太婆日无中断,一过午时便去躺下。赵贵寓下都知老太太火气大,便严禁淘气的孙儿在院中吵嚷。

赵家有七个孩子,老大即是厥后名震华南的赵任勇,老二则是日后狮团的武功教头赵任通,赵家的孩子们打小就有前程,虽然也不会有人忤逆家规,已往找老太太晦气。

天知道,事情即是从午睡里闹出来的……

那年太后老佛爷做寿,醒狮团方从北京归来,带回宫中不少犒赏。其中更有只来头不小的毽子,那毽子白金所就,雕做孔雀形状,雀眼镶着两只红宝,雀尾更是真正的孔雀花翎。光看便知价值不菲,七个孩子见了,自是高声嚷嚷,无不要父亲赏给自己。

“五代醒狮”赵全笑了笑,随**代围拢过来的子女:“别吵、别吵,咱家有七个孩子,毽子却只有一只。爹爹不管赏给了谁,都是偏心。”他摸了摸孩子们的小脑壳,笑道:“这样吧,你们比一比,谁要踢得好,爹爹就赏谁。”说着把毽子往天一扔,便自转身脱离了。

七个孩子欢声大叫,便在天井里踢起毽子。赵家醒狮为生,家中不分男女老幼,自小便练武强身,毽子有助腿力身法,尊长早已教育他们玩耍。此时有了赌注,孩子们更是加倍认真。

孩童们往返玩耍,你一记我一记,大的踢给小的,依次以下,事先还言明晰,谁让毽子落地,谁便随二娘到后厨帮伙,这活儿光听便累人,孩子们自是使尽了全力。

咻地一声,毽子往老六那儿飞去,五妞儿是个十岁女孩,向来喜欢侮辱六弟,这一踢既斜且歪,登让老六赵任宗慌了手脚。情急之下,拿着脑壳奋力顶去,毽子飞上半空,直直落到后院去了。

“哦……你完了……”其它几个孩子同围上来,对着赵任宗指指点点。

赵任宗涨红了脸:“什么完了?我接了五妞的招,下个该是老七接,那里输了!”

老七是家中幺儿,一向备受怙恃痛爱,他听了这话,登时扁嘴要哭,五妞儿与他是一母所生,自然要出头维护,只听她嘻嘻一笑,道:“老六你可傻了,各人是说你完了,又不是你输了。你耳背啊,怎么连话也听不清楚?”

赵任宗年岁虽小,性情却不小,他一把往五妞儿身上推去,喝道:“你乱说什么,贱婆娘!”老三冲了过来,喝道:“你干什么?动手打人么?”

大户人家姬妾极多,赵全有三个妻子,共生了七名子女,几个孩子年岁虽小,但眼看生母相互钩心斗角,长年耳濡目染之下,早已按着母亲的心情分帮结派,这老三与老幺一个长相,自也是三娘所生。此时见六弟发威,自来帮弟妹们出头。

赵任勇身居宗子,比六个弟妹大了七八岁,眼看弟妹们打成一团,自要出头调整。他咳了一声,道:“别吵了,老六,毽子是你踢到后院去的,你去捡回来。”

连素来公正的年迈都这么说了,赵任宗自是吓得全身发软。捡毽子简朴,但后院谁人鬼婆可不简朴了。想到后院的急躁老太婆,赵任宗面色发青,只想出言拒绝,一旁五妞儿语气不善,冷笑道:“把太后赐下的宝物搞丢了,一会儿爹爹问起,你还想活命么?快去捡吧!”

赵任宗苦着一张脸,想起这毽子非同小可,别说值得几百两银子,照旧太后赏下的宝物,实在丢不得,当下只得哀叹两声,点了颔首。

※※※

一柱香时分已往了,赵任宗心惊胆战地蹲在后院,偷眼审察院中情势。

大大的榕树遮住烈日,树荫下躺着一个老太婆,正在凉床上呼呼大睡,两旁婢女手举蒲扇,徐徐煽凉,容貌很是清闲。

日光照耀,凉床下射出两道红色光线,正是白金毽子的孔雀眼在发光。赵任宗又喜又怕,白金毽子就在眼前,只要自己能爬到床边,工具自也能得手了。

只是天下事知易行难,便连捡个毽子也是一般。老奶奶性情大,火气足,生平只爱外甥女三娘,对大娘、二娘恨之入骨,晤面便骂,对她们的子女自也透着不善。只是大娘身世淮西天将府,有年迈高天威背后撑腰,又生了老大赵任勇,双重屏障之下,那是谁也不怕的局势,说来说去,便只可怜二娘一小我私家了。

那赵任宗是二娘的独子,通常自被家人倾轧侮辱惯了,往常只要见了老太婆,立时脚底抹油,速速开溜,哪推测今日却要落入她的魔掌之中。

赵任宗深深吸了口吻,看老奶奶这懒容貌,八成已经睡熟了。他趴在地下,拿了只荷叶盖在头上,把自己看成一朵大荷花,随着徐徐爬向凉床,朝那只白金毽子蠕动而去。

夏日炎炎,婢子们眼神松散,煽凉时有气无力,未曾发现荷叶竟在自行爬动,赵任宗心知肚明,他最要担忧的唯有老奶奶一人。老太婆武功高强,眼光锐利,要给老虔婆撞见自己,届时只要往自己头上安个吵嚷午睡的罪名,他老六没准玩完了。赵任宗心念于此,登时憋住了气,加倍小心爬动。

五尺、四尺、三尺,自己已在凉床旁二尺远近,白金毽子触手可及,赵任宗正想伸脱手去,突然老太婆身子翻转,脸面转动,却是朝他这面看来。

赵任宗大吃一惊,吓得全身发抖,就地把荷叶盖在脸上,管他是死是活,心惊之下,先来个掩耳盗铃再说。

过了良久,倒没听到老太婆的咆哮声,赵任宗大着胆子,把荷叶推开,凑眼去望,只见老太婆睡得横七扭八,梦中睡姿貌寝,两腿敞开立起,着实难看至极。

赵任宗小嘴一歪,想起娘亲通常专给这老太婆侮辱,登时低声作呕。眼看老奶奶未曾觉察自己,他便定下神来,再次伸脱手去,朝凉床底下的白金毽子摸去。只等找回毽子,他便要溜之大吉,一会儿自能已往耀武扬威了。

摸了良久,迟迟没有工具入手。赵任宗皱起小小眉头,又往床下乱摸一阵,只是捞来掏去,照旧只有黄软软的土壤。赵任宗心慌起来,赶忙趴到地下,凑眼去望,这一看之下,身子却凉了半截。

床下空荡荡一片,别说毽子,连只虫子也没有。

怎么搅得?白金毽子不见了?刚刚还看到的工具,哪知竟会杳然无踪?想起这工具是爹爹带回来的宝物,要是在自己手上弄丢,不知会有什么大祸。赵任宗泪眼汪汪,拼命在地下搜寻。

“你在干什么?”凶狠的声音赫然响起,赵任宗知道玩完了,他红着眼眶,抬头望着祖母,小声回话:“我在找毽子。”

“找毽子?找毽子找到我这儿来了?活该的浑孩子,不晓得你娘怎么教的?”

陪同着老太婆的指责,他的耳朵已给拎了起来,赵任宗惨叫道:“不要这样…我只是在找毽子啊,只是找毽子…找毽子…毽子…呜呜…呜呜……”他断断续续,已然疼哭了。

毽子啊……

你在那里啊!

※※※

白金毽子就这样不见了,赵任宗也给打得死去活来,爹爹骂他粗心大意,奶奶说他不守家规,几个兄弟姊妹更说他是贼,竟把白金毽子独吞了。爱子既是小贼,以后二娘职位更低,赵任宗越发孤僻,再也反面兄弟姊妹玩了。

三年后,母亲积劳成疾,终于病死,临终前赵任宗独守病榻,低声问她:“娘,你也当我是贼么?”

二娘微微一笑,抚摸着爱子的面颊,说出了最后遗言。

“傻孩子,毽子是奶奶拿走的,你还想不通么?”

赵任宗放声大哭,在那一刻,他突然长大了。泪如雨下中,他心里悄悄立誓,他要把毽子讨回来,他要告诉家里每小我私家,他不是贼,奶奶才是贼。

以后赵任宗像是疯了,他天天挂着重重一串铃铛,在家中四处彷徨,叮叮当当的声响中,铃铛老六的外号风行一时……

※※※

“怎么讨?”两年后,从北方回来的年迈过来看他,这样问着六弟。

“虽然是灼烁正大的讨回来。”景泰二十八年,已经十五岁的赵任宗岑寂嗓子,回覆着正直的年迈。长兄如父,赵任勇是家里唯一还体贴他的人。

赵任勇叹气摇头:“别傻了。老太婆凶得很,你娘即是给她活活整死的,你可别自找贫困。”

赵任宗的嗓音更沉,“年迈放心,我轻功天下第一。靠着绝活,我定能把毽子讨回来。”

赵任勇愣住了,登时嘿了一声:“这话家里说说可以,莫到外头丢份去!你可听过九西岳?人家青衣掌门才是轻功第一!老六你年岁轻轻,不知天高地厚,说话可别太狂了。”

赵任宗冷冷一笑,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谁高谁低空口无凭,总要比上一比,不是么?他淡淡隧道:“年迈,要比飞得高、纵得远,我虽然比不外青衣秀士。”

赵任勇哦了一声,问道:“岂非你跑得比他快?”

赵任宗摇头:“论快,我也比不外江东解滔。”

赵任勇忍不住咳嗽一声:“那你还敢说什么轻功第一?”

赵任宗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年迈哪……轻功之所以叫做轻功,正是因为谁人“轻”字啊……”他眼中燃起了火焰,注视着年迈的双眸。

赵任勇这两年不在家里,自不知六弟挂着铃铛四处跑的事情,眼看六弟神色执着,倒也未便泼他冷水,只拍了拍他的肩头,以示慰藉。赵任宗知道他不相信自己,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但他的眼神执着依然,带着完完满满的自信。

※※※

“毽子还我。”

那天风和日丽,正吃着早饭的老奶奶神清气爽,老迈年高的她一向耳背,哪知先清清楚楚地听到这么一句怪话,随着左肩更被人拍了一记。她咦了一声,急遽回过身去,只见远处婢女在那哼歌摇摆,背后别无他人。

老奶奶怒道:“斗胆!谁让你碰我的!”

那名婢女就地被打折了一条膀子,再也不敢靠近老太太。

正午时分,老奶奶上茅房解手,这会儿轮到她嘴里哼着小曲儿了,突然之间,又听到那句一模一样的话:

“毽子还我。”

老奶奶大吃一惊,蓦然间右肩又被人重重打了一记,慌忙转头之下,除了茅房门板,依旧空山寂寂。老奶奶性情欠好,咒骂几声之后,决议找个羽士过来驱鬼。

下午时分,老奶奶纵然心情急躁,凉床上的那场午觉照旧要睡的,有了先前鬼惊妖声的例子,她找来十名婢女,前后左右围在床边,层层守护之下,自己终能放心呼呼大睡。

睡熟了,身子翻过,脸面朝下,霎时又听到那句话:

“毽子还我。”

陪同这句怪话,她的脑门又给拍了一记。老太婆震怒欲狂,霎时睁开双眼,眼前没人,她坐起身子,回转头去,这回却见到了鬼。一张挂在榕树枝上的鬼面具。

万莫转头啊,老奶奶真给吓死了。遗物中果真给人搜到了一只毽子。却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据婢子们说道,那日午后她突然正坐起来,之后便自行倒了下去,再也没动上一下半下。

事后赵任勇找了六弟来问,老六便一五一十的把事情说了出来。还加了这么几句话。

“年迈,若说盘龙舞狮,当世你第一,要论装神弄鬼,天地我最行。”

看着六弟身上挂满铃铛,在校场里奔来跑去,那铃铛却没发出半点声响,赵任勇自是骇然无语。既能轻,便能巧,然后消息自若,行止如魅,数年来赵任宗苦练不坠,加上天赋异禀,终于无师自通,练就了这身说嘴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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