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婶子托孤（1/2）

雄子叔被人抬到自家的堂屋中间搁着，躺在一块薄薄的木板上。他身上一片模糊，黑的红的白的紫的充满胸脯大腿屁股面庞，那是藤条木棍给抽得敲得，满身没有一处好地方，衣服早成了碎片。褐红色的液体像汩汩的泉水一直从他身上冒着，又流到屋子的地面上，形成一道红色的污水区，弥漫着呛人的血腥气。几个婶子忙进忙出，一会端开水，一会找衣裤。帮雄子叔擦拭伤口，敷上乡下特制的跌打外伤药。大姥爷派人送来私藏多年的云南白药，大伯小心翼翼地涂到雄子叔脸庞的伤口上。听说云南白药是好工具，治疗外伤不留疤痕。可见大姥爷照旧很器重雄子叔，处罚他实属无奈。

雄子叔的妻子程婶子抱着一儿一女嚎啕大哭。她坐在堂屋门口的木槛上，既羞又怒，气急松弛地数落着丈夫的背信弃义，又咒骂着花婶子的无耻和水性杨花。

“我的人儿啊！你这是为啥啊？你不要脸我也要脸啊！你早知道这样，何须当初呢？你岂非不知道这样是冒犯了天条，为黄家不容？你一天到晚就是忙忙忙，我那里知道你是走歪路啊？你的心早不在这家上？你要是有三长两短，我和孩子该怎么办啊？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谁人骚婆娘给弄的。谁人女人有什么好的？不就是屁股大点皮子嫩点眼睛珠子活泛点会蛊惑人！这灯一关不是球一样啊？岂非她的bi有蜂蜜，让你尝到甜味……”

程婶子的哭骂越来越不堪入耳。我大伯皱皱眉头，呵叱她：“行了！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伟子叔气得冲已往，照着她的大腿就是一阵狂踢。“你这个无用的工具！就知道哭哭哭！哭丧啊？连个男子都看不住！还让他几年在外厮混，你眼睛瞎了？我看你是没安盛情，想我兄弟早点死！”

啊？程婶子白白挨一顿揍，傻了。哭声也嘎然而止。

纷歧会牛富贵来了，翻翻雄子叔紧闭的眼皮，用听诊器听听他的心脏，又看看身上的伤口。摇摇头，叹叹气。说道：“这是何苦？整人不用这么整吧？都什么时代了？好算他身子骨扎实，反抗力好，否则真没命了。好了好了！你们照顾好他，定时给他吃药，一个星期就可起来，保证没事！”

牛富贵留下几剂药，哼着小曲便脱离了。不管有天大的事情，他总是这样悠闲自在。

花婶子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

俩个婆婆把她抬回木房，像条狗一样把她扔到床上。我在雄子叔家没呆多长时间，看雄子叔状况稳定，有那么多人照顾他，光脚医生也说不碍事，便悄悄跑向祠堂。此时也是晚上九点，几个六七岁的娃娃盘着小腿坐在稻场的土地上玩着游戏，他们稚声稚气，完全不相识人间的悲苦。自从为梅子打架以后，许多事儿像双抢的农活一拨一拨赶来，早已让我应接不暇措手不及。不外半年，我感受自己长大不少。先是雄子叔挺身而出，为我家制止贫困；再到跟幺妹放牛，望见雄子叔和花婶子偷情；最后到东岳庙的坍毁，他们俩受罚。这一切的一切，冥冥之中似乎跟我有某种联系，也跟雄子叔有某种联系。我想要捋清其中的关系，却无从下手。就像小时候看庙戏一样，看花即是花，看雨即是雨，望见男子卖身葬母，那即是孝子啵！也说不出什么道道来。只好作罢，云里雾里过日子。

我从那群孩儿旁边穿过，听着熟悉的歌谣，脚下生风，走向花婶子家。后面是小弟弟小妹妹们的歌声：

张打铁

李打铁

黄家的蒲韭1换荞麦

荞麦着花一片白

茄子着花紫红色

颠，颠，颠簸箕

看谁人的小脚缩已往

“你的小脚缩已往哟！”

在小孩儿的欢呼中，我悄悄走进花婶子家。

“呜呜呜---妈妈，你醒醒啊！妈妈！”

屋内屋外，一边是欢笑，一边是伤心，简直是两重天。我望见花小美跪在她妈的塌前，痛哭流涕，用手捧着花婶子满是伤痕的脸庞，深切地召唤着。

花婶子满身是伤，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双目紧闭，气若游丝，昏厥不醒。血，染红了那蓝色带有白色碎花的薄棉被。

这是我一生中难以忘怀的时刻。我小小的身躯突然涌起一股男子的气概。我要帮帮她们。她们俩孤儿寡母，受这么重的伤，竟然没人帮帮她们。我心中充满着世态炎凉，充满着人间不平。这股劲头是责任，是懵懂，是情义，更是一股男儿的热血。这热血是雄子叔曾经给予我的。他说过：是男子应该挺起胸膛，负起责任。

叔。你现在倒下了。尚有我呢？有我黄家诚！我帮你照顾你的女人，我帮你负起责任！你再也不会看不起我了！

我噙着泪水，轻轻的，轻轻的抱起花小美。在花小美的惊诧中，我帮她擦干眼泪。

“妹，别哭！哥帮你！”

我跑到屋子里侧的灶台边，舀水往锅里倒。灌满。又用洋火点燃干柴，往灶道里塞，开始烧水。呼呼呼，火苗燃起来了。我拉着花小美，拍拍她发抖发凉的脊背，慰藉她：“没事的，啊？你现在听哥的话，帮哥烧火，哥去大姥爷那里拿云南白药，给你妈敷上，要不了几天就会好！”

花小美眨了眨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嗯！”相信了。

我如旋风一般冲出去，奔到大姥爷家，说叔的药不够，还讨一点云南白药。大姥爷没看出异样，连忙把最后的一点药给我。临走时还夸奖我：“这娃儿机敏，能跟有雄一比，黄家有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