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二)(1/2)
马碎牛被他大彻底清除了武装。
当黄润而富有弹性的板弓和带着他体温的竹箭被付之一炬时,身穿一条破裤衩的马碎牛流下了他人生的第二次眼泪。那哔啵作响于炉灶下的弓箭,曾经是他的一个梦、一个极为强烈的英雄梦。他梦想着跃马挺枪、弯弓搭箭驰骋在保家卫国的战场,做一名声震边塞的将军。那葬身火海的弓箭虽然简陋却是一个少年理想的载体。它承载着一个男孩对于希望成为传奇英雄的盼愿,承载着他盼愿成为一箭穿石的飞将军李广和杀靼子撵的倒看北斗星的霍去病式的英雄的愿望。马碎牛热爱手中这套简陋的武器,不光是因为它是集吴道长的智慧和李木匠的精巧于一体的杰作,更重要的是它是马碎牛对未来人生憧憬的无比重要的一个象征。它的存在,已经远远超出了它的实用价值。猛火吞噬了它们,似乎在吞噬着他的生命。那哔啵作响的声音似乎是藕断丝连的倾诉和生离死此外哀嚎。万般痛惜、潸然泪下之时,马碎牛想起了拥有这套弓箭的艰惆怅程。
那真是不容易啊!
前年冬天,马碎牛追随他大去东边大泉村看戏,那晚上“哑柏红”唱的就是斩李广。李广的英勇悲壮深深地感动了他。更让他难以忘怀的是,在散戏回家的路上,他大兴致极高,给他讲了李广射虎的故事。那时他就萌发了习武射箭的强烈愿望。他的头抬起来了,开始注意天上毫无戒心的种种飞禽。他心中奇痒难耐又像打着一个结,其时他是那样急切地想弯弓射箭!那样迫切地希望拥有一付弓箭!这种盼愿折磨的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他实在无法忍受了,于是,在确信他大他妈熟睡之后,蹑手蹑脚打开窑洞门、悄无声息地溜出院子,两脚刚踏上村中的街道,就飞驰而去。半夜时分他闯进了药王洞,鼓着睡眼惺忪而又无所不晓的吴道长教授他制作弓箭的秘诀。乐呵呵的吴道长并不藏私,他告诉马碎牛准备四样工具:富有弹性的竹板、韧性极强的牛筋,长度适中的细竹条和一些公鸡的硬羽毛。热心的吴道长还详细解说了制作要领。从那天起,马碎牛就满村转悠,着手搜集制造弓箭所必须的质料。其它几种质料不难找,但偏偏是吴道长起劲强调的富有弹性的竹板却怎么也找不到。北方不产毛竹,诺大的马跑泉村里也没有,他就逐渐放大了自己的搜寻规模。
直到有一天他来到了茂陵火车站------
车站上停靠着一列列避车让行的货车。这些东来西去的货车上装载着形形色色的货物。大多数的货物都密封在加盖儿的铁皮车厢里,但也有许多敞口的货车冒尖地堆放着一目了然的大件货物。过目处,就有他求之不得的翠青或是蜡黄的大毛竹。这些毛竹摆放的整齐有序,大头都在车厢两头,梢子叠垒在中间;两道粗壮的麻绳牢牢地将毛竹捆扎在车厢里。看着这些毛竹,马碎牛是何等眼馋啊!黄皮白节,圆润平滑,看上去是那样的诱人。在马碎牛的眼里,这些毛竹的价值远远凌驾了黄金。他不知道这些毛竹都是运给谁的,只知道自己需要一根,只要一根。可是,这些货车避车让行的时间都很短,明确昼车站上那些铁路工人的眼睛也不会闭着。更有甚者,只要火车进站,那讨厌的检车员就提前走上站台,车一停稳,他们手里的小铁锤就灵巧地像长了眼睛的活蛇,围着列车底盘花哨地敲个不停。这些并非是有意的防范实在是太严密了,马碎牛多次都是万分痛惜地眼睁睁地看着一车车的毛竹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被无情的列车拉走。
他不得不改变战术,放弃了白昼动手的想法,却满怀信心地在寒风中一夜一夜地守侯。他不相信失败,坚信一定能让他逮住个时机,让他做成自己想做的事。他也不相信在风雪严寒的夜晚,车站上的工人能有多强的责任心。
“咱看谁能熬得过谁!”
有天晚上下大雪了,鹅毛般的雪片旋转飞翔着,扑打的马碎牛眼皮都睁不开,他兴奋极了,急遽吃过晚饭就出了门。
四野无人,大雪在他的身旁麋集地落下,遮挡着他的视野,他只能看到眼前十几步远的地方,这严重地影响了他对偏向的判断,也多次让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那里走。农田和蹊径已经无法分清了,漫天的大雪使他一次又一次地迷路,厚厚的积雪和阴森森的天空也使他一次又一次地遇险。他不知道雪面下是平地照旧深坑,他也不知道脚前是泥照旧路。他已经记不清摔倒过几多次了。是长长的陇海铁路救了他。看到了强烈的火车灯光、听到了飞驰的火车在鸣叫,这才有了大致的前进偏向。当他两脚跨上陇海铁路,发现偏离茂陵车站很远了。他从家里带出来的作为反抗大雪的一顶难以负重的破草帽上全是积雪,在看到了铁路看到了咆哮而过的火车后,那草帽就再也找不到了。一瞬间雪就落满了双肩、灌进了脖子、挂在了眉毛、堆在了鼻端。他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他启齿想骂,刚张嘴,铜钱大的雪片就你争我抢地钻进了嘴里------
虽说已经站在了铁路上,但作为中国工具大动脉的陇海铁路现在也只是一个南辕北辙的标志,这并不能资助他判断茂陵车站是在左照旧在右、在东照旧在西。本能促使他向左走去,这期间,他遇到了一辆又一辆咆哮而过的夜行列车。他运气不错,选对了偏向。当他遭遇到车站上那盏被飞雪挟裹着昏暗的险些难以辨认的柱灯时,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茂陵车站的站台上。
他迅速脱离了这里,选了一个最佳位置潜伏在铁路旁边。他警惕地视察着来往的车辆和车站上的消息,让自己与筛子大的灯光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确定清静后,连忙就在停靠在轨道上的列车上搜寻自己的目的。
雪越下越大,东边可能出了事故,一列列的火车停靠在茂陵车站待命。车站上的事情人员全都出来了,号志灯上下左右有节奏地摆动着,很快就把一列列的货车引导到各个股道。随着六七个手电筒光柱的晃动,随即就响起了列检员小锤麋集的敲击声。马碎牛随时有可能与他们撞个满怀或是被他们发现,他不得纷歧次又一次地冒险向外转移和一次又一次地爬伏在厚厚的雪地上一动不动。
大雪笼罩下的车站突然有了生气,尖历的哨子声、车头的喘息声以及晃动不定的种种便携灯光很快就把个小小的茂陵车站变得喧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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