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天降麟儿·新春满月(1/2)
三月十七,雨水节气。
缠绵了整夜的春雨终于歇了,晨雾像被揉碎的轻纱,笼着夙王府的飞檐翘角。檐下悬着的冰棱消融过半,水珠顺着瓦当滚落,“嗒嗒”地敲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庭院里的红梅开到了尽头,花瓣上沾着的雨珠晶莹剔透,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混着墙根下刚冒头的柳芽嫩黄,撞出满院的生机。
内室的雕花窗棂半开着,甜润的乳香混着凌霄特调的“凝神草”药香,顺着微风漫到廊下。苏婉婉斜倚在铺着獭兔毛垫的软榻上,身上盖着杏子红绣缠枝莲的锦被,锦被边缘绣着的银线在晨光里泛着柔光。她长发松松绾成个随云髻,发间簪着支素银梅花簪——那是霍云庭前几日亲手雕的,花瓣还带着未磨尽的细绒。
她怀里抱着最小的女儿璟宁,小家伙裹在月白色的襁褓里,粉雕玉琢的小脸埋在她颈窝,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呼吸均匀绵长,偶尔无意识地嚅动小嘴,舌尖蹭过苏婉婉的衣襟,留下一点湿痕。
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生产,已过了四十七天。
这四十七天,是苏婉婉两世为人最安稳的时光。纠缠她半生的“相思烬”毒,竟真在生产那日随空间异变烟消云散——凌霄每日诊脉,都要惊叹她经络恢复的速度,那些被毒素侵蚀多年的瘀堵,像被春雨浇过的冻土,竟一点点舒展开来。只是那日空间吞噬毒珠时的悸动,至今想起仍让她心口发紧。
“在想什么?眉头都皱起来了。”温热的汤碗贴着她的唇边停下,霍云庭的声音带着刚从外头进来的湿意。他不知何时掀帘而入,墨色锦袍的袖口沾着几点泥星,显然是刚在庭院里看过那些新栽的花木。
苏婉婉回过神,张口含住汤勺,参汤熬得软糯,带着蜜枣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暖得四肢百骸都松快了。霍云庭放下汤碗,自然地接过她怀中的璟宁,左手托住孩子的颈窝,右手拢住襁褓,动作娴熟得不像个曾令敌国闻风丧胆的战神——这月余来,他除了处理紧急政务,其余时间都泡在内室,换尿布时会仔细把边角折得平整,喂奶时能精准拿捏奶瓶的温度,连拍嗝的手法都比嬷嬷还轻柔。
“在想今日的满月宴,”苏婉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掠过窗外——仆役们正搭着木架挂红灯笼,朱红色的灯笼串在廊下连成一片,晃得人眼暖,“都准备好了?别像上次那样,让四哥把宴席办成了钱庄招商会。”
霍云庭低笑出声,指腹轻轻碰了碰璟宁软乎乎的脸颊:“放心,爷爷亲自盯着。他三天前就搬来了王府,连桌椅的摆放都要按‘六合阵’的方位来,说能聚福气。大哥调了一队亲兵守在外围,防止闲杂人等冲撞;四哥包了京中最好的戏班,还特意嘱咐要演《麟儿呈祥》;二哥更绝,从江湖上请了两位说书先生,要现场编讲‘夙王妃智斗五皇子’的新段子。”
他说着,侧身让苏婉婉看摇篮里的三个儿子:“你瞧他们,比你还沉得住气。”
四个摇篮并排摆在榻边,都是用千年楠木做的,雕着“福寿绵长”的纹样。长子璟渊躺在最左,睡得四平八稳,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眉宇间已显出几分霍云庭的英气,连握拳的姿势都如出一辙;次子璟墨挨着他,明明闭着眼,小手却死死攥着璟渊的襁褓一角,指节泛白,那是在娘胎里就养成的习惯——两个小家伙总在腹内互相踢打,出生后反倒成了最亲近的;三子璟轩最不安分,短短一个时辰已翻了三次身,这会儿一条小胖腿翘出襁褓,圆润的脚趾顶着摇篮栏杆,蹬得正欢;唯一的女儿璟宁被霍云庭抱着,是最乖巧的一个,连睡觉都保持着端正的姿势。
“长得真快,”苏婉婉轻叹,伸手碰了碰璟轩的小脚丫,那皮肤嫩得像豆腐,一触就缩了回去,“刚出生时小得像猫儿,连哭声都细弱,如今哭声能震得窗棂发颤。”
“随你,”霍云庭把璟宁放回摇篮,又替她掖好襁褓,“能吃能睡,身子骨才壮实。”
夫妻俩正说着,院外传来苏天佑洪亮的笑声,隔着几道门都能听见:“我的乖曾孙们!爷爷给你们送满月礼来咯!”
话音未落,老人家已大步跨进来,身上穿了件崭新的赭红色团花锦袍,银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连拐杖都换了柄象牙的,精神矍铄得仿佛年轻了十岁。他身后跟着四个仆人,每人捧着个描金漆盒,盒面上分别雕着龙、凤、麒麟、貔貅,一看便知是精心准备的。
“爷爷,您慢些。”苏婉婉要起身,被苏天佑一把按住,他粗糙的掌心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力道却很稳,“刚坐好就别动,仔细伤了元气。”
他径直走到摇篮边,弯腰挨个儿摸孩子们的小脸,手指轻轻蹭过璟渊的眉头,又捏了捏璟墨的小手,到璟轩时特意把他翘着的腿塞回襁褓,最后在璟宁的摇篮边站定,笑得见牙不见眼:“瞧瞧这模样,个个都随我们婉婉长,俊得很!对了,昨儿我偷偷办了个抓周,你猜他们抓了啥?”
苏婉婉失笑:“不过是些玩具,哪算抓周。”
“怎么不算!”苏天佑瞪了她一眼,语气却满是宠溺,“璟渊一把抓住那柄小木剑,将来定是个保家卫国的将军;璟墨抓了本医书,随他三舅当神医;璟轩抓了算盘,跟他四舅学做生意;咱们小璟宁最乖,抓了支羊毫笔,将来定是个吟诗作对的才女!”
他说着,示意仆人打开锦盒。第一个盒子里是四块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得像凝脂,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晕,龙佩给璟渊,凤佩给璟宁,麒麟佩给璟墨,貔貅佩给璟轩,雕工精湛,连龙鳞都刻得根根分明。“这玉是我年轻时在西域得的,埋在地下养了四十年,温养气血最好。”
第二个盒子里是四套赤金长命锁,锁片有巴掌大,錾着“福寿安康”四个篆字,边缘还缀着细小的金铃,一动就发出清脆的响声。“宝庆楼的老师傅打了半个月,纯金的,压惊。”
第三个盒子是四双虎头鞋,鞋面绣着威风凛凛的虎头,眼睛用黑宝石镶嵌,胡须是用细绒线绣的,针脚细密得看不见接头。“我亲自画的样,府里绣娘做的,软底的,学走路时穿刚好。”
第四个盒子最特别,里面是四把三寸长的小木剑,剑鞘上镶嵌着红蓝宝石,剑柄缠着银线。“这是用你爹当年亲手栽的老梨树雕的,那树去年被雷劈了,我留了最粗的一截,想着总有用处。如今给孩子们当玩具,也算是你爹的念想。”
苏婉婉的指尖轻轻抚过木剑的剑鞘,梨木的纹理温润,带着淡淡的木香。她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前世她连父亲的面都没见过,如今这些孩子们,却能拥有祖辈如此深厚的疼爱。
霍云庭起身,郑重地向苏天佑行了一礼:“孙婿代孩子们,谢过爷爷。”
“自家人谢什么!”苏天佑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凑到两人身边,“对了,五皇子那边有消息了。”
苏婉婉的神色瞬间肃然:“如何?”
“弹劾的奏章起作用了,”苏天佑冷笑一声,拐杖往地上顿了顿,“五皇子虽没严惩,但已让他闭门思过三个月,手里的盐铁司差事也给了四皇子。北狄使团那封‘通敌信’,太子也看过了,虽没公开,但对他的信任已大打折扣。西市投毒的事,影子留下了证据,文掌柜已交给都察院,够他喝一壶的。”
“影子呢?”霍云庭问。
“还在等我们给说法,”苏天佑道,“月影跟他接触了三次,他确实想归附,但要我们帮他查清十年前的旧案,还他清白。云芷容已派人去查了,估计这几日就有结果。”
正说着,院外又传来喧闹声,夹杂着苏斩月爽朗的笑:“婉婉,我们来给外甥们送贺礼啦!”
苏家三兄弟联袂而至。苏临渊一身银甲未卸,盔甲上还带着淡淡的霜气,手里拎着四个小巧的精铁盾牌,巴掌大小,却沉甸甸的:“大哥没什么文雅的礼,这盾牌是我让军中工匠打的,刻了‘守’字,男孩子将来要习武,先学着护己。”
苏斩月依旧是一身劲装,马尾高束,腰间别着弯刀,手里拿着四个绣着祥云的锦囊:“二哥跑了大半个江湖,这是药王谷的护身符、天机门的平安扣、少林寺的开光佛珠、唐门的避毒珠,保他们平平安安。”
苏忘忧提着他从不离身的药箱,笑容温和:“三哥的礼最实在,四个孩子的脉案都立好了,往后每三个月我亲自来诊脉,直到及冠。这是四季调养的膏方,用的都是上等药材,断了奶就能用。”
苏子画最后进来,身后跟着八个仆人,抬着四口描金大箱子,笑得一脸张扬:“四哥的礼最俗——钱。每个孩子十万两银票,存在汇通天下,利滚利。京中最好的四间铺面也过户到他们名下,将来收租当零花钱。”
苏婉婉看着满屋子的礼物,再看看摇篮里懵懂酣睡的孩子们,心中暖得像被温泉泡着。这些孩子一出生,就被全世界的爱意包裹着,这是她前世想都不敢想的幸福。
午时初刻,满月宴正式开席。
夙王府前院的青石板路上,整整摆了六十桌宴席,红绸扎的彩棚连绵成片,棚顶上挂着的红灯笼映得人脸色发红。京中王侯将相、名门望族来了大半,连常年不出门的护国寺住持都派弟子送来了开光的护身符。太子亲自题了“四喜临门”的鎏金匾额,派内侍监总管亲自送来,匾额挂在正厅中央,金光闪闪,格外气派。
几位皇子虽未亲至,但礼都送得厚重——大皇子送了一对罕见的白孔雀,二皇子送了整套的《永乐大典》,四皇子送了西域进贡的夜光璧,唯有五皇子的礼最扎眼,整整十八抬,金银珠宝、珍稀古玩堆得像小山,可送礼物的管家却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谁都看得出,这是心虚赔罪。
主桌设在暖阁内,炭盆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烤鹿肉的香气和陈年佳酿的酒香。桌上摆着的都是精致菜肴,水晶肘子颤巍巍的,松鼠鳜鱼浇着琥珀色的汁,连小菜都是用玉碟盛着的。暖阁里只坐了苏霍两家的至亲与天机阁的核心殿主,气氛热络却不喧闹。
苏婉婉身子尚虚,只出来敬了一杯参茶,便被霍云庭催着回内室休息。她走时,特意看了眼五皇子送来的礼物,那只雕工精美的玉如意上,竟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戾气——想来是五皇子气急败坏时摔过的。
霍云庭留在暖阁代她周旋,可心思显然不在宴席上。刚陪苏天佑喝了一杯酒,就借口去看炭火离席;回来没坐一刻钟,又说要去瞧瞧孩子们的襁褓是否暖和,短短半个时辰,竟离席了三次。
“王爷这是把心都挂在内室了。”云芷容摇着绘着墨竹的折扇,扇面上的竹影在烛光里晃动,她笑得眉眼弯弯,“想当年您镇守北境时,三天三夜不睡都面不改色,如今不过半个时辰不见妻儿,就坐立难安了。”
凌霄刚为苏临渊诊完脉,闻言难得露出笑意:“王妃气血恢复得极好,脉象平稳有力,比常人生产后恢复得快三倍,王爷大可放心。”
正说着,文掌柜匆匆掀帘进来,他一身青色锦袍,额角带着薄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他走到霍云庭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霍云庭的眉峰瞬间蹙起,放下酒杯,起身道:“诸位慢用,本王去去就回。”
两人快步来到偏厅,月影已等在那里。她一身黑衣,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中捧着封火漆封口的密函:“王爷,影子那边有进展了。云殿主查清了十年前的旧案——影子当年不是违令,是发现暗卫司有人通敌,要上报时反被陷害。陷害他的,是当时的暗卫司指挥使,而那指挥使,是五皇子的亲舅舅。”
霍云庭接过密函,火漆上印着天机阁的鹰纹。他拆开信纸,上面的字迹是云芷容的,条理清晰地写着旧案的来龙去脉——十年前北境那场败仗,是指挥使泄露军机导致的。影子奉命调查,查到指挥使头上,反被诬陷通敌,若不是一位老太监暗中相助,早已死在诏狱里。
“指挥使三年前病故了,但当年参与构陷的四个下属还在,其中两个现在五皇子府当差。”月影继续道,“影子说,只要把这四个人交给他处置,还他清白,他就带着麾下十七个弟兄归附天机阁。”
霍云庭指尖摩挲着信纸边缘,沉吟片刻:“罪证确凿吗?”
“确凿,”月影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云殿主找到了当年的老太监和诏狱的看守,还有指挥使与北狄通信的密信,足够他们死十次。”
“答应他,但有一个条件。”霍云庭抬眸,目光锐利,“人不能私刑处置,交给裴文渊,按大胤律法判。该杀头的杀头,该流放的流放,不能坏了天机阁的规矩。至于清白——三日后,《京报》头版刊登平反公告,加盖太子印玺。”
月影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行礼:“王爷仁义,属下这就去回话。”
霍云庭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转身回暖阁。刚掀帘,就听见聂狂拍着桌子大笑:“凌殿主,你这玉爪隼也太神了!竟能认出五皇子送的酒里有毒!”
他心头一紧,快步走进来。只见凌霄肩头的玉爪隼正对着桌上的一壶酒尖叫,酒壶旁的银簪已变成了黑色——那是五皇子送来的贺礼之一。
“是‘牵机毒’,”凌霄拿起银簪,眉头微蹙,“无色无味,入口即化,三个时辰后发作,死状极惨。五皇子倒是真下得去手。”
苏天佑气得拐杖往地上一顿,脸色铁青:“他这是还不死心!婉婉刚生产完,他就敢在满月宴上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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