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孤独(1/2)
一年四季,寒来暑往,父亲每天天亮起床,打开家门。生意人每天早早打开铺门,开张营业,抢占天时地利人和之中的天时,招揽生意。农民父亲清早打开大门,宣示一个家庭的兴旺。
城里人上班,每周休息一天,国家法定了节假日。农民仅春节放几天年假。下雨下雪的日子,是老天给农民安排的休假日,不必出工,在家休息睡懒觉,一睡睡到日偏西。父亲最反对子女睡懒觉,天亮不起,关门闭户,成何体统。
我读书的时候,父亲最见不得我睡懒觉,他起了床,敞开家门,放鸡鸭出笼觅食。之后喊我起床读课文。父亲要求我把语文课的每篇课文读得滚瓜烂熟,横流倒背。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这是父亲每天喊我起床时念叨的话。
父亲一生不会做饭,不会浆衣洗裳。他只会打算盘。每年年底,队里在分红之前的几天,父亲在家里挑灯夜战,把一把算盘珠子上上下下拨打得叭叭叭直响,像放鞭炮。农民一年出工忙到头,全家的人指望,都在父亲的这把算盘上。
工人月月发工资,领薪水,农民一年分一次红,在春节前等父亲算清楚账,才能领到过年的钱。平时手头紧张,农民向父亲开具借条,队长签字,先向队里支钱度日。
到了年底,生产队有少数人家,资不抵债,成了超支户。谁家分红最多,谁家超支多少,全靠父亲的一把算盘算得一清二楚。
父亲一生忙于公务,家务全被母亲包揽。母亲手脚麻利,干活利索,走起路 在生产队,母亲挣的工分,数一数二。
农民出工吃大锅饭,搞平均主义,出力不出力照样拿工分。农民到大队开大会,在生产队开小会,一样按人头记工分。患病不到会者,不记工分。只要开会,农民无一缺勤。大队干部在大会主席台上,高调发言,会台下面农民低头打瞌睡的打瞌睡,纳鞋底的纳鞋底,织毛衣的织毛衣。大会结束,工分到手。这样舒服便宜的工分谁不拿,谁是傻瓜。除非病得卧床不起。但有的工分,还得凭力气、凭技能去挣。
挑大粪到水稻田里作基肥挣工分,凭的是力气。每家每户待自家茅坑里的大粪满了,舀到粪桶里,挑到队屋西头的粪坑棚屋里,经父亲检验,按干稀质地给记工分。干稠大便,一担记10分工。尿多粪少,分别记8分工、6分工。有的人家参了猪粪,父亲用搅屎棍一搅,发现了参了假,给记5分工。这种吃人饭拉猪屎的事,只有个别人会干。父亲铁面无私,发现了,也不批评人家,一律用笔说话,记工5分。队屋西头一个跟牛棚大小的粪坑棚屋,长年累月收取存储农民的交上来的大粪,待来年春暖花开,播种水稻时节,一担一担挑到离粪棚五里地的水稻田里。男劳动力挑一趟大粪到地里,记2分工。多挑多挣工分,少挑少挣工分。
出工到棉田里捡棉花,谁也无法偷懒耍滑。太阳出来把棉花上的露水晒干,农民腰缠一个布口袋,下地干活。一个个成熟的棉桃被太阳晒裂,吐出雪白的棉花瓣子,再经风吹日晒,棉花瓣子成了松软的棉花絮子。必须赶紧采摘,遇到下雨,棉花絮子会被淋黑变质,这样的棉花交到棉花收购站,卖不出好价钱。农民出工捡棉花,与工人生产零件拿计件工资一样,多劳多计工分。农民出工捡棉花,天黑前回到队屋,一一过秤。捡得越多,记工越多。母亲每天捡得棉花,在队里总是名列前茅。队里有几个年轻女人,非常钦佩母亲,要拜母亲为干娘。母亲一一婉言谢绝。母亲说,我养了四五个女儿,吵死我了。再收干女儿,我还活不活啊?
父亲仗着有文化,在队里当了个小干部,一生家懒外勤,母亲任劳任怨。精于算计的父亲有时候很小心眼,使母亲忍无可忍,便与父亲争几句嘴。
父亲给了母亲一笔钱作为家庭生活开销,母亲很节省地花着家里的每一分血汗钱,从没有记账。母亲是文肓,不会读不会写。偶尔父亲追问某笔钱干什么用了,母亲一时记不起来,于是父亲追问更紧,母亲就发火了。母亲一发火,父亲马上让步,不再过问。
父亲一生是个闲不住的人,除了睡觉,他像一个永动机,不停地干这干那。在队屋里,父亲不住地收收捡捡。下雨的日子不出工,父亲在家里总得找点儿的事情做做。磨磨菜刀、锄头,修修猪圈,补补被野狗钻了个洞的自留地菜园篱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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