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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春归第16部分阅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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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延请来的掌书女记一道坐着抄写经文,直至饭时方罢。后又陪至贾母觉着困倦去歇了,方向宝玉等说了一声,只推自家也要歇歇。湘云正与黛玉说得投机,意思还待继续,见状也不在意。

王夫人因近来听说贾环之事,心中便生出不快来。无礼冲撞之事犹可,可虑的却是贾政褒扬庶出儿子、责骂嫡亲儿子。

她亦深知宝玉性子,自家平日也深恨他不知上进,只晓得调脂弄粉的。有心要好好管教一番,然因贾母极是疼爱他,恐过严了惹得老人家心中不痛快,抱怨起她来。兼之想着宝玉如今不过十一岁,或许再长大些,自己便会懂事起来。左思右想,总是狠不下心来。

王夫人既作如是想,平日见贾政管教宝玉时,虽口中安慰着儿子,心里却是带着宽慰的。但今次却无论如何也喜悦不起来。若是贾政不过寻常责骂一顿,倒也罢了。这次却是抬着贾环,说起宝玉来。虽明知多半是贾政恨铁不成钢,无心来的话儿,却由不得她不忧心思虑。

论起贾环,总不免想到他那娘亲。王夫人因近来上了年纪,又自觉身上虚弱多病,对贾政时常往谁房里去的事,渐渐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暇计较了。且赵姨娘近来规矩许多,不再成日家嘀嘀咕咕的抱怨生事,只将一颗心放在她儿子身上,留神照看着他。

思及此处,难免又想起贾政夸奖贾环之事来。兼之方才一番回想勾起旧恨,王夫人心中不觉越不自在了,只觉得贾环那洋洋得意,不知礼数的无礼模样,皆是赵姨娘教出来的。

一念至此,再按捺不住。虽不好作贾环,却将赵姨娘叫来,着实训斥了一顿。然责备已毕,心中却仍是不解恨。

赵姨娘才得舒心了这段日子,忽又无端领受了一顿排头,心中自是不痛快。也想不到王夫人还有后手,回来自家同小吉祥抱怨“好端端的,这又是怎么说?果然我哪里行错了,明白说出来便是。这般夹头夹脑的,又不说清个缘由,算甚么?”

芙蓉去前,因素日留心着,见小吉祥儿还算勤谨忠心,便向赵姨娘说了。赵姨娘又着人回与凤姐,令小吉祥补了芙蓉的缺。

当下见赵姨娘生气,小吉祥便劝道“想是太太一时为旁的事不痛快,找个人煞煞性子。说完也就罢了,只当耳旁风随手丢开。姨奶奶只将心放宽些,也莫太过在意了。”

赵姨娘道“从来行事皆有个缘由,我就不信她是无故给我这一顿气受!”

小吉祥闻言也觉有理,然思来想去,猜测半日,却总想不到是为何事,只得将先前的劝慰之语颠来倒去又说了几遍。

赵姨娘正生着闷气,忽见探春院里的一个小丫头子过来传话,禀道探春病了。不由一惊,又因听说已惊动了王夫人过去,想来自己是不好再往跟前凑的,便只得着小吉祥去细细打听着。自己独坐在灯下枯侯等信儿,暗祷探春莫要再是重症。满腔忧心之下,倒将先前的恼怒忘了。

原来,探春自贾母处出来后,却不曾回去,而是算了目下该是贾环从学中回来的时辰,估摸着往他平日走的道上候着。寒冬腊月,冷风呼啸,虽穿了厚实的猩猩毡斗蓬,仍不免打了几个哆嗦。却因怕错失了不敢去屋里,只得站在路上干等。等了半晌,却总不见人。瞧瞧日移时过,只得罢了。

回去后方要再着人打听贾环在何处,却不想先在外头冻着时尚不觉得冷,一进烧了暖笼的屋子,便立时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当下便觉得鼻塞目眩起来。侍书等见状,连忙招呼她躺下。

原只说偶然吹了风,渥一渥便好。不想待到晚上时,整个人已起热来,面赤唇白,神智涣散的。吓得服侍的人赶紧禀了贾母,连夜请来大夫看诊。又有煎药等事,王夫人等又过来探看,直忙乱到三更天后才宁歇下来。

五十九 教导

探春这一病,足足卧了三日的床,方渐渐回转得好些。然仍觉身上绵软,似被抽了骨头似的没有力气,只得依然躺在床上歇着。虽然心挂贾环之事、芙蓉之约,且业已知道赵姨娘受了呵斥。但既在病中,纵然着急,也是无可奈何的了。

这日,因她热度已退,不怕再过染到旁人身上,宝玉、迎春等便结伴过来看她。因恐扰了她病中清静,反更添症侯,故只略坐一会儿便走了。

众人离去后,探春正闭目养神间,忽听屋外又响起脚步声,心想又是谁来了?便带了些不耐烦看过去,却见打帘子往里进来的不是别个,正是贾环。

尚不及说话,便听翠墨悄悄向贾环说道“先前二爷和几位姑娘们刚来过,姑娘招呼了一回,方才刚歇下,三爷还请等一等,待婢子先进。”

一语未了,便听里头探春说道“不碍事,让三爷进来罢。”

贾环听见她姐姐声音虽高,却是带着颤声的有气无力,连忙进来。凑近榻前看了半晌,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探春道“无妨,烧早退了,不然也不敢让你们过来。”

贾环道“姐姐虽然不烧了,脸上却还是白的呢。”

探春微微一笑,道“脸白还不好?姑娘家谁不喜欢生得白?”

贾环急道“不是说搽了粉的白,是病里的白,姐姐莫要曲解了我的意思。”

见他着急,探春忙说道“我知道,方才是在说笑话儿呢。”便让他在床沿坐了,问他近来功课如何,姨娘那边可好。

贾环早存了来探春面前夸耀一番的心思,刚才因挂着她的病,一时忘了。现下听见问起,立时又勾起来,急不可耐的说道“姐姐,老爷夸我了呢!”遂将贾政上了先生的话来夸奖自己、并呵斥宝玉之事说出。面上尽是得色。

他本道探春听后定会如赵姨娘一般,恭喜夸奖他一番。不料,探春却只淡淡说道“原来是这件事,我早知道了。“

闻言,贾环立时瞪大了眼睛“谁告诉姐姐的?“

探春道“这几天满院子尽在说这事儿,你难道都没听见?“

贾环先是茫然摇头,继而喜道“姐姐,是不是现在人人都知道二哥哥不如我了?那做甚么他们还是待他很好?”

探春挣着要坐起来,一旁翠墨赶紧过来帮忙,将她扶起倚床壁靠着,又取来一只枕靠放在她背后。探春道“你去瞧瞧,可有甚新鲜吃食,给三爷拿些过来。”

翠墨应声而去,临走时不忘带上门。此时,探春方向贾环说道“你说说,为甚么老爷只说了一回你比宝玉强,人家就得改敬你、不再敬他?”

贾环道“自古人皆重贤轻愚,我既比他强,那自是该受看重的。”

探春道“但你也瞧见了,其实并不是这样。你明白是为甚么吗?”

这问题近来贾环早想过许多次,心中已模模糊糊有个答案,却并不太坚定,也未曾对他人说过——实是也没别个问起过他。今见探春问起,不觉便将心里话说出来“只因他是太太养的,我却不是。所以众人单敬他不敬我。”

探春抚着他的脸,轻声说道“既晓得是为这个缘故,你先头为甚还要怨人待你不如他?”

贾环一时语塞,然后争辩道“尧舜还能择贤而立,不传之于子呢。更何况我是府上公子——原是他们不读书,不明白事理糊涂了。”

听他这不伦不类的比方,探春不由笑了一声,道“亏你也好意思,才多大年纪、认得几个字,竟拿圣贤自比起来。”

此时贾环亦知失语,遂含羞不语。只听探春又说道“谁生谁养的那些话,暂且不必管他,只说学问。你当真觉着,老爷骂宝玉,是真个对他灰心下定论了么?”

贾环道“老爷还夸我——”

不待他说完,探春便打断他“老爷固然夸了你,但你也不想想,你同宝玉比,差了几岁?他又比你多念过几年的书,背得的书、认得的典比你多多少?原老爷夸你,也不过是为你勤奋,小小年纪肯下功夫读书。他只恨宝玉贪顽不上进,故而拿你的奋同他比,意欲激励他罢了。难道你真个当宝玉还不如你这小他五岁的人?”

听罢,贾环细细回想,当日贾政果然并不曾说自家学问已精进过乃兄,只说“用功”、“认真”等语,且一再骂宝玉不求上进。

想明白此节,贾环连日来的兴奋得意不觉尽皆消去,转而意气沉沉起来。却听探春又说道“你终究比他差着几岁,且又不曾似他一般三四岁就开蒙,一时不及,正是常情。只消你肯依旧用功着,待再过几年,何愁不远远的过了呢。”

贾环听了,方略觉好受些,重又渐渐生出希望来。正寻思间,忽想起一事,登时又不高兴了,噘起嘴,说道“我听她们说,姐姐你平时也总劝着二哥哥要多读书的。如此一来,我岂不是总追赶不过他?”

探春道“又是谁的耳报神告诉你的?纵我肯劝,也要人肯听不是?”说着想起他很有些个要强好胜心,便故意说道“我知道了,原是你没把握赶过他,便先找个借口放着。到时若侥幸赶过呢,自然不再提这话儿;若是不得赶过,便要说,原是人家年纪比你大,故而总比你强,是也不是?”

听得这话,贾环顿时急得一下站起来,说道“谁说我没把握先找退路了?学里很有几个人年岁比我大、每每先生点问却坑坑巴巴的,原是极简单的一问,我都替他们着急。若再给我些时日,我必然能过二哥哥的!”

探春本是出言相激,以激出他的争胜之心来。见状,当下自是欢喜。却只悄悄藏在心里,并不在面上露出,依旧淡淡说道“果真?只恐你是争一时之意,三两天过去,便丢开手忘在脑后了。”

见贾环胀着脸欲待再说,又道“豪言状语,皆是说给外人听的。任说得如何好听,若自己不肯用功,依旧是些空话。你且记住方才那番决心,咱们且看今后罢。”

贾环瞪着她,粗声说个好字。探春知道经过这番话,已在他心里播下继续奋用功的动力。日后纵有淡忘,自己也可在旁敲打提点着。此事便暂可揭过,说起一直在意的另一件来“这些日子我不独听说老爷夸了你,还听说你见了你二哥哥也是倨傲得很,不肯行礼呢?”

贾环方欲将那“他又不如我,我何必反向他多礼”的话说出来,猛然省起自家方才已承认了尚不如他。虽已立志定要赶,但毕竟尚未成真,仍是空口白话。嘴巴张了又合,一时不知该说甚么才好。

见他无言可对,探春便柔声说道“你方才既用古人自比,我便也同你说说古人之事。先生给你们讲孔孟时,也说过彼时春秋之事罢?那些废长立嫡的君主,为此惹出多少纷争、引得多少臣民无辜丧命?后人说起春秋,总叹息礼乐崩坏,这正是其中一环。为何老祖宗要订下礼数?自然是自身经历过一番事后,悟出一套规矩来,想着后人照此规矩而行,便不会再犯自家曾犯过的错。这是先人顾虑深远之处,虽然那些规矩流传至今,已有许多不合式,但依然有一些,是从未变过的。”

见贾环凝神听着,探春又道“长幼嫡庶之别,便是亘古未变的一条。人人皆知,自来地位辈份摆在那里,谁也不能灭过次序去。你们先生还说你书念得好呢,却连这起码的礼数也不知道?”

贾环呐呐道“我,我那会子也是一时糊涂了,一口闷气蒙了心眼子。”

探春道“往后这糊涂可少犯些罢。你既知咱们分了嫡庶,如何还行出这等明着落人口实之事来呢?若惊动了太太,又该惹气了。”

听她说起,贾环便想起以前王夫人肃容训导的模样儿,自是不愿再惹她生气,赶忙说道“若我就此改过,太太肯恕过我罢?”

见他担忧不已,探春连忙安慰他,说只消日后依然小心遵礼,莫忘了给太太请安,口舌甜些,便不会有事。但嘴里虽劝着,心中却不免叹息小小一个孩子,本该无忧度日。谁知一生最好的童年,却得蒙上一层隐忧暗惧。自己虽能为他担着些,却终是不能时刻照看着,依旧得令他心里有数,方不致大意吃了暗亏。

安抚一番,又说“二哥哥脾气极好的,你只消向他赔过礼,他依旧像从前那样待你,再不会生你气的。”说之再三,贾环才放下心来。然心中终是压上了一块石头,虽然不重,也暂无砸落之虞,依然令他隐隐觉得喘不过气来。

六十 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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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病才好了些,一时不防,多说了会儿话,耗了些精神,不免又不济起来。『快』大夫复来再诊,又另开了一剂方子,多喝了两天汤药,方渐渐的好转起来。

却说她病着这几日,湘云早同黛玉熟悉起来。彼此皆是青年姊妹,又相互赞赏取中对方才情。更兼二人身世有相似之处,不免更生出同气之感。一时间亲密无匹,日则同行,夜则同榻,倒暂将宝玉晾到了一边。

因欲多住几日,便少不得往隔壁走动走动。这日,湘云往宁府去向尤氏问好。不想刚走到正院子前儿,就瞧见堂屋里头黑压压跪了一屋的人。仔细一打量,不独管家嫂子和小丫头子们,更还有贾珍的一众侍妾皆跪着,将贾珍与尤氏团团拱在中心。

湘云抬头看见尤氏取帕拭泪的模样,立即晓得他们是有家事了。便先不进去,悄悄往旁边耳房里来。这里的丫头婆子皆是伶俐的,见她进来,也不声张,只小声儿请了安,默默上来伺候着让坐,又过去取主子的茶来斟上。只是手中虽作着事,心神却皆放在外头,悄悄留神着家主的动静。

等了半日,忽听得一串靴子笃笃声,打窗下过去,后头又有几个忙乱脚步,跟着出去了。听得渐渐去远了,一个婆子方长舒了一口气“阿弥陀佛,大爷今日总算不曾雷霆震怒的作起来。”

虽不大往这边来,湘云却也晓得贾珍脾气暴,火气一上来,动鞭子下狠手皆是常事。但那多半是冲着贾蓉,或几个管事并小厮们的作,并不曾听说也如此待过尤氏。却不知,今日是为个甚么缘故,竟向他素来敬重的尤氏作起来。

这边湘云又坐了一会儿,估摸着里头人都散了,尤氏也该打整好,方慢慢进去。

屋中却不见尤氏,只有几个丫头在。其中银蝶见了湘云,忙过来请安,道“姑娘来找我们奶奶说话儿的?”待湘云应了,便高声向里面说了一声。又向湘云笑道“姑娘先坐着,我们奶奶正洗脸呢。”

等了半晌,尤氏方出来,笑问湘云好,又问她家叔叔婶娘好。湘云虽是直性子的人,但因晓得此是宁府家事,纵心中存疑,也不好多问的。故一字不提方才之事,只笑嘻嘻同尤氏说些闲话儿,又佯嗔她设宴也不请自己。

听她提起宴请之事,尤氏神色一滞,立又堆起笑来,道“恁冷的天儿,便是请了,你家人心疼你,也再不肯放你出来喝一路风的。况又不是得了王母娘娘的蟠桃儿果,值得人特特跑一趟。”

说笑一回,湘云便告辞去了。尤氏留之不住,送至角门处,命家里两个婆子好生跟着她主仆,送到那边府里再回来。

这边尤氏仍旧回来,银蝶窥着脸色,过来问道“眼看大节快到了呢,百般事情,也该打点起来。只是爷方才那番话……依奶奶看,爷的意思,可是今年俭省些?”

方才贾珍过来,尤氏先还当有甚么事——近来贾珍总不往她房里来,故不曾往那上面想去。不料话未说上两句,贾珍便拍起桌子来,派了一堆不是给她。总不外乎四字花销过大。以此责备她掌家无方,不知节俭。了好大一通脾气,才沉着脸离开。

底下人深知贾珍性喜奢华,府中除定例的大宗开销外,余者大项,尽让他占了。吃穿用度不消说,自是上好的;更兼无事时又爱会个夜局,试个手气,便单只这一项,有时一夜便要砸出几百两银子去。更不说那些追欢买俏的撒漫事情。倒是尤氏,自家并不大添买新鲜衣裳饰,反还刻意百般俭省着些。

现见贾珍忽反过来嗔怪尤氏大手大脚,不知艰难。众人便皆以为,大爷不知在何处又惹了闲气,这次却作到主母身上来了。

尤氏却知道,必是自己哪里开罪了他,才惹来这场风波。因回想一番,便明白再无别事,定是那日抢白了他几句。他积在心里,却留待今日才作出来。

一思及此,尤氏灰心之余,又生出几分后悔来明知说之无益,何苦又要去顶撞?不是白给自己找不自在?

她于女眷中虽算言语诙谐,爽利大方的,但于泼辣精明处,总不及凤姐。因她想着自家身份,不过一个填房,娘家又渐渐的落败了,比不得贾府权势,说不得声气便要放低些。再者贾珍又是无法无天惯了,脾气上来,任你是谁,说打便打。连他老子都不管他,自己作妻子的,从来也只有劝的,没有管的。既劝着不听,也只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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